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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門鈴響,怎么不見你開門?”姚木對自家的這位女傭和氣的說道。
女傭看看外面大門,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姚木說道:“這么晚來吵我家老爺,就該讓他們站在外面吹吹風才好。”
“人家有急事才會深夜登門,去開門,大不了我等他們進來,替你出口氣,嚇嚇他們,誰讓他們大膽害阿芬睡不好覺。”姚木臉上掛著淺笑,對女傭說道。
阿芬點點頭,把頭一絲不茍的束好,又披了一件外套,這才出門穿過別墅前院,走到了大門外,對著鐵藝大門外的顏雄和宋天耀幾人問道:“深更半夜,找哪位?”
“芬姐,是我,油麻地警署的顏雄啊,逢年過節都會來的,你把我忘了?”顏雄對著這名女傭賠笑說道。
女傭橫了他一眼:“全香港警察那么多,我怎么記得過來,大半夜跑來吵我家老爺睡覺,如果不是老爺讓我來開門,我就準備讓你們一直站在這里吹風。”
說著話,女傭從里面取出鑰匙把大門旁的一道小門門鎖打開,示意幾個人進來,然后自己就率先走回了客廳。
看的宋天耀一怔一怔,嘴里不確定的問道:
“雄哥,這位阿姐什么身份來的?”
“這是木哥家的自梳女傭,十三歲在木哥剛加入警隊時,就梳了頭在木哥家做幫傭,木哥右腿生病疼痛難忍,連他老婆都不準碰,碰一下就會被罵,只有這位芬姐能近身服侍,當初木哥升總華探長,給全港所有環頭的警隊頭目開會,從家里出來時忘記了吃藥,結果會還沒開到一半,芬姐就走進去,把止痛藥放到木哥面前,木哥最恨別人打擾他,可是在芬姐面前,只是搖頭苦笑,乖乖把藥吃下,那一次之后,全港警隊頭目都知道,招惹木哥不要緊,惹了芬姐發火,那就大嘢。”顏雄放慢腳步,低聲對宋天耀說道:“所以等下進去,你不要把芬姐當成那些上海人家里的普通下人,這是真正的住家自梳女傭,現在就算是有錢,都已經很難再請到了。”
顏雄一邊朝里面走,一邊扭頭看了一眼后面準備跟進來的兩名雙花紅棍,雖然沒開口,但是宋天耀知道對方想什么,所以轉身對爛命駒和魚欄坤說道:“駒哥,坤哥,辛苦兩位在外面等。”
畢竟之前收了宋天耀的好處,兩個人也沒有堅持,也知道姚木的身份,自己這種幫派中人容易讓姚木反感,所以宋天耀一開口,爛命駒就對宋天耀說道:“我們在外面抽支煙。”
“辛苦兩位。”宋天耀對兩人笑笑,跟在顏雄身后進了姚木家的客廳。
一踏進客廳,宋天耀心中就忍不住贊嘆一聲,富貴果然是沒有朝代和地域之分的,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互聯網,對窮人來說,可能會枯燥,但是對有錢人而言,絕對不會有這種感覺。
整個大廳里裝飾的古香古色,各種上等木材打造的家具,珍品瓷器,地上的名貴地毯,角落香爐里焚著的檀香,唱片機,手搖電話,收音機,客廳一角的麻將桌,恐怕如果窮人進來,能被這個客廳里散發出來的富貴熏一個跟頭!
而此時,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一個穿著睡衣,相貌有些枯槁的老人正側過臉看向進門的顏雄和宋天耀。
宋天耀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顏雄已經一路小跑走到了沙發前,啪的一個立正:“長官!警員sp775顏雄,向您報告!”
姚木笑呵呵的還沒說話,旁邊端著茶走過來的芬姐看著顏雄沒好氣的說道:“你怎么傻乎乎的?深更半夜這里大喊大叫?夫人和少爺小姐們不用睡覺啊?真是不應該給你開門,讓你把腦子吹清醒再進來。”
顏雄頓時臉色尷尬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姚木。
姚木先把顏雄晾在當場,對芬姐說道:“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們說話會盡量小點聲。”
“不要說太晚,醫生說你要多睡眠,身體才會調理的快些,桌上的普洱茶水你不要喝,旁邊那杯加了菊花,蜂蜜和參片的茶,口渴了記得喝。”芬姐把茶水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嘴里對姚木說話,眼睛卻看著旁邊的顏雄,意思很明顯,有事快點說,別影響她老爺的睡眠質量。
“知道了。”姚木最后只說了三個字,這三個字說完,芬姐轉身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間,把門輕輕從里面關上,不再出聲。
而顏雄,自始至終都還保持著立正的姿勢,姚木對他擺擺手:“行了,我都已經退休了,就不用拿這套動作和說詞出來哄我開心,坐下喝茶。”
“現在您還是香港警隊刑事偵緝處督察級顧問,連總華探長見到您,都要對您敬禮,我一個探目,當然要對督察立正行禮。”顏雄坐到沙發一側,朝姚木恭順的說道。
這句倒也不是顏雄胡亂吹捧,姚木因病提前退休,英國人為了表彰姚木的功績和給其他華人警員當作榜樣,把他的職務提升到了督察級,并且任命他為香港警隊刑事偵緝處顧問。
在當時,警隊督察,已經相當于香港警隊中層管理人員,對英國人而言,把姚木提拔到督察的位置,已經是對華人最大的獎勵,在這之前,中層管理人員包括督察的職務,全部都由英國人來擔任。
此時的劉福,雖然對外稱為總華探長,在華人警員之中的第一人,但是實際銜頭卻仍然是警署高級警長,只能算是香港警隊初級警務人員的最高職務,比起姚木的督察銜頭,中間還隔了一個見習督察。
“那邊的年輕人是誰?”姚木沒理會顏雄的馬屁,看向了站在沙發一側的宋天耀,開口問道。
第十八章 在這里住一夜
“這是利亨商行褚孝信的秘書,褚孝信是潮豐商會會長褚耀宗的二公子。”顏雄對姚木介紹宋天耀的身份,當然宋天耀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宋天耀背后站著的褚孝信和褚耀宗。
姚木手里捻著一串十八子手串,對宋天耀點點頭:“宋秘書,請坐。”
“多謝木哥。”宋天耀在沙發的最邊緣位置坐下,看向姚木和顏雄。
“是褚孝信闖了禍,招惹了警隊的人,所以你才來見我?三十幾歲的人,還和那種歡場公子來往?阿雄,你這兩年可真是不長進吶,他惹的是劉福的人?”姚木捻著手串的動作極慢,五六秒才捻一個,但是這句話說的卻不慢,一針見血。
宋天耀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他第一眼看到相貌有些枯槁的姚木時,以為對方只是個已經廢了的老人,無非就是在警隊內還有門生故舊,在劉福張榮錦乃至洋人面前,還有足夠的面子而已,但是姚木這句話說出來,讓宋天耀覺得,能成為全香港開埠以來第一個總華探長的人,果然眼光毒辣。
姚木只問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宋天耀的身份。
顏雄回答完之后,姚木馬上就意識到是褚孝信惹了警隊的麻煩并且肯定的說了出來,如果是一個巔峰期的中年人,有這樣的反應不足為奇,但是面前是一個枯槁老人,這種反應不得不讓人佩服。
“九龍華探長張榮錦的干兒子,與褚家二公子因為麗池花園的一個歌女爭風吃醋吵了起來。”顏雄對姚木如實說道:“褚家二公子和潮豐商會下面的潮勇義幫會分子,打傷了張榮錦的干兒子和一名便衣。”
“張榮錦的干兒子?”姚木重復了一下這個詞,看向顏雄問道:“是褚孝信自己說找的你?還是你自己剛好遇到這個機會靠了上去?”
顏雄心中咬牙,開口說道:“木哥,是我不長進,想找條門路,自己見到褚孝信的身份地位,所以主動靠了上去。”
“你一開口我就知道說假話,如果是你主動靠上去,以你為人圓滑的性格,不會把事情搞到這么被動,你之所以這么對我說,無非就是想讓我感覺你想要向上爬,卻沒有機會,曾經你有機會,卻因為我,把你耽誤了。不過說起來,這位褚家二公子頭腦夠醒目,惹了張榮錦之后居然沒有嚇到先把自己老子叫出來,而是聯系了你,這步棋下得好,只要褚耀宗不出面,張榮錦就算帶去九龍區所有便衣,也不敢真的動這位褚家二公子一根汗毛,潮豐商會會長的兒子,果然沒有蠢貨。”姚木沒有絲毫婉轉,直接揭破了顏雄那點兒小心思。
顏雄有些尷尬的低下頭,不過馬上就再次抬起來:“木哥,我現在就想搭上褚家的線,希望木哥幫我指一條明路。”
“明路,簡單啊,等下叫阿芬收拾兩間客房出來,你們兩個住下。”姚木從茶幾下面的紅木匣里取出一個煙斗,自己慢條斯理的裝著煙葉,嘴里說道。
姚木說完這句話,宋天耀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自己兩世為人,就以為自己已經想的夠細密,但是終究想錯了一件事,那就是習慣性把后世一些對官員和上下級的看法帶入到五十年代的香港,姚木這分明是要反將張榮錦,逼張榮錦做一道無解的選擇題。
姚木眼睛敏銳的捕捉到了宋天耀握緊拳頭的小動作,他點燃煙斗吸了一口,看向宋天耀:“宋秘書覺得我剛才說的怎么樣?”
“木哥說的這句話,豈止是雄哥的明路,簡直是為雄哥架了一條青云梯。”宋天耀深吸一口氣,臉上故意露出一副欽佩表情,語氣感慨的說道。
姚木哈哈一笑:“年輕人,有意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