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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府接到圣旨, 一人歡喜一人愁。
古安當然是喜得見牙不見眼, 古夫人聽到生下來的一半兒孫還不是自家的,心里頗有些郁悶, 又見兒子全無意見, 更加來氣。然而既然是圣上賜婚, 又畢竟是解決了兒子的終生大事, 抱孫兒一事指日可待, 總體來說也是喜事一件。
于是剛剛大出風頭嫁出皇后的古府,又張燈結彩, 熱熱鬧鬧地操辦起來。雖比不得帝后大婚轟動,也是引得大半京城人矚目。
成親這日,高朋滿座, 歡聲笑語, 熱鬧非凡。
一品護國將軍、齊國公爺莊常與兩位新人都是自小認識, 自然也前來祝賀,還無奈地幫著新郎官擋了不少酒。
新郎官喜氣洋洋,喝得半醉,一手拿著酒杯搖搖晃晃,一手揪著好友地衣領,大著舌頭笑話他:“如今……我也成婚了,就剩你一個……孤家寡人了,哈哈!”
其實此事帝后也頗為關心,只是莊常目前并無成親想法,何況心中也沒有其他喜歡的女子,因此一直耽擱著。此時聽得古安提起,他臉色一冷,索性丟開他不再幫他擋酒,任他被灌得醉死。
只是,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都成雙成對,只余自己形單影只,說心中一點不孤獨是假的,然而又無人可訴說,晚間只能一個人借酒澆愁。只是借酒澆愁愁更愁,醒來沒有絲毫暢快之感,只有頭昏腦脹。
隔日,心情郁悶的莊常打馬從鬧市過,原本因為宿醉有些憊懶,不經意一轉眸,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容,是衛承曦。
他一愣,拉著韁繩地手不由得一緊,勒停了馬。
衛承曦一身布衣,樸實無華,以看不出從前十一公主的華麗張揚了,只是挺直的背脊和不屈的眼神,仍窺得出幾分曾經的傲氣風骨。
當然,除了她,旁邊的也全是熟人,他坐在馬上,冷眼看著。
衛承曦早就料到,在京城被熟人撞見是遲早的事情,而風水輪流轉,曾經不得她善待的人,如今每一個都比她過得要好,想來她是最落魄的一個,如過街老鼠一樣了。她也知道京城不宜久留,應該早早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尋訪一處幽靜山村住下,將此間發生的種種忘卻才好。高嬤嬤也是苦口婆心勸著她,要帶著她離開京城,再不回來。
然而衛承曦身體在幽禁的日子里變得孱弱不禁風,不得已留在京城養一段時間,身體養好了些,卻又覺心中割舍不下。
她心中記掛著的,有兩人,一是江婺,她是如此善意柔和,十年光陰里,絲毫未變,每見一次都覺得世界仍善待自己;另一人,便是莊常。
說起這個男人,曾經他忍辱負重,化名廣常,尚且不屑于她,如今他身居高位,他們身份尊卑早已天翻地覆,他更不會垂青于她了。何況兩人原本就有著前輩的仇怨。她已是不敢想他們能有什么結果了,只是午夜夢回,想的夢的仍舊是他,再也沒有別人了。
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時候,她恍然,沒有被欺騙的憤怒,心中反道“果然如此”。難怪他身上總有種青松似的傲然,若不是世家大族從小的教養熏陶,又何來如此氣質?說起來,她眼光其實不錯的。
那日她遠遠觀望了帝后大婚,她知道江婺往后貴為國母,且衛晉衡鐘情于她,沒有亂七八糟的妃子讓她糟心,此生必定順遂。她為江婺感到高興,也覺得松了一口氣,再不舍,此時也該離去了,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入了冬天氣寒冷,高嬤嬤年事高,身體大不如前,又為她奔波受了寒,突然就病倒了。
高嬤嬤其實是陪伴她時日最久的人,對她一番關懷猶如母親,她怎能拋下她不管?于是離開京城的計劃再次被耽擱了。
衛承曦已經熟讀了《醫藥百草》,只是不敢大意,還是請了大夫來看,見開的藥方暗合想法,沒有差錯,便出門買藥。
她并沒絲毫錢財傍身,只是高嬤嬤無兒無女,在宮中多年,倒也存下不少積蓄,不至于出現無錢買藥的窘境。
這日她裹緊了棉衣,行色匆匆,原是想著速戰速決,買了趕緊回去煎藥,沒想到在店里碰見了曾經的春雪,她是為家中幼兒抓藥。
她們不經意抬頭見了,彼此都是一愣。
春雪本性善良,倒不會為難她,驚訝過后便撇開了頭,沒再看她。衛承曦卻抿緊了唇,想起了曾經的一幕幕,只覺得心中格外煎熬。
兩人相繼取了藥,又是前后腳出了藥店的門。衛承曦抿著唇,內心躊躇,正想著是否與她道歉,原本要從旁經過的一頂華轎卻突然停了下來,車簾被掀起,露出一張嬌媚的臉龐來,帶著意外而輕蔑的笑意:“衛承曦?”
她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腳步一頓,回去看去,果然是衛承安。她目光一冷。
春雪一愣,也不由得停了下來,看著她們。
“衛承曦,沒想到你還敢留在京城。”
衛承安全然不懼她的冷臉,在轎子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笑了笑,語氣充滿了奚落,“哪曾想到,曾經風光無限的十一公主,如今竟然布衣荊釵呢?我差點兒沒認出來。”
衛承曦只是冷然看她一眼,并不想與她說話,轉身就要走。
然而衛承安一揮手,護衛們便把她圍起來了。
衛承曦停下腳步,挺直了背脊,緩緩回頭,冷冷地盯著衛承安,“你想干什么?”
衛承安勾唇一笑,卻語帶惡意:“十一妹妹如今的樣子,讓我憶起了從前宮里的時候……”
春雪看出九公主不懷好意,眉間一蹙,竟然想上前替她說話,然而她又猛地想起,曾經自己是如何出宮的來,她臉色一白。
她心里怔怔道,那是九公主,又是少將軍之妻,她一介平民,如何惹得起?就像她當時惹不起十一公主一樣。如今,她被如何刁難,也是她罪有應得了……
春雪再不想管,低下頭悄然退開了幾步,退到了人群之中。
街上因著變故堵了起來,然而看那車馬護衛都知道是貴人,不好抱怨,只好圍著看起了熱鬧。
莊常冷眼看了許久,看到九公主的護衛要動手時,終于輕輕一扯韁繩,打馬往前走了幾步,伴隨著達達的馬蹄聲出現在這幾人面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沒有人會忽視他,一出現大家都忍不住抬頭去看,待看清了,均是臉色一變。
以如今莊常的身份地位,除了帝后,沒有第三人能令他低頭的了。是以,連九公主氣勢都矮了他幾分,畢竟她的丈夫說起來還是莊常麾下的將領。
莊常先是只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一旁,站得極為筆直的衛承曦。
衛承曦知道他來了,卻不敢抬頭看他,只是低頭站著,手中捏著藥包的手指攢地發白,一言不發。
莊常抬頭看了一眼衛承安,面無表情地開口:“九公主這是在做什么?”
他雖然口稱公主,但是神態沒有一絲一毫的尊敬,甚至連馬都沒有下,地位高下一目了然。莊常出生莊家,骨子里的傲氣一絲不少,平日里在身上身邊不顯罷了,此時看去,眾人莫不心驚。
衛承安臉色很不好,卻只能僵硬地笑笑:“沒什么,見了故人,敘話兩句罷了。”
莊常哦了一聲,繼而打馬往旁邊走過。大家以為他就這么走了,雖然莫名而來,莫名而去,也紛紛松了一口氣,就連衛承曦也是這樣認為的。
甚至她見他往這邊來,還要往旁邊退開兩步,免得阻礙他。
不想未及行動,他突然俯身下來,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將她拉上了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