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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還沒到早上六點,因為每天清晨六點,護士都會來給她喂藥。她不想吃藥,因為她覺得她沒病。而且這些作用于神經(jīng)的藥吃了有很明顯的副作用,比如記憶里減退、疲憊困乏、口干、發(fā)胖、心悸、脫發(fā)等。
沈容又按了按額頭,總覺得腦子里這些記憶有點不真實,她好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的人生。不知道這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
沒過多久,護士就端著溫水和藥進來了:“沈容,該吃藥了!”
她把十來顆膠囊、藥片、顆粒混在一起的藥,遞給了沈容。
這么多,沈容看著就有些想嘔,但她不能反抗,因為記憶中,凡是劇烈反抗,或者吵鬧不休,情緒很激動的病友都會挨一針,甚至遭到電擊,灌藥等等!咽了咽口水,沈容接過藥,乖巧地塞進了嘴里,然后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復(fù)又將水杯還給了護士。
護士還要給其他病人喂藥,端著托盤就出去了。
等她一走,沈容立即跑進了衛(wèi)生間,對著馬桶,手往咽喉處扣,一股反胃的感覺涌上心頭,下一刻,她抱著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連胃酸都吐了出來,剛咽下去的藥丸自然也都出來了。
吐完之后,沈容松了口氣,按下馬桶的沖水鍵,將這堆東西沖走,然后坐在馬桶邊歇了一會兒,緩緩爬了起來,站到洗手池邊,捧起了一把水,潑在臉上,洗去臉上的狼狽。
洗手臺前的鏡面中,出現(xiàn)了一張浮腫的臉,那臉上眼皮腫脹,眼底包著淚花,膚色發(fā)慌,頭發(fā)亂糟糟的,再往下是臃腫的身材,套在寬松的病號服里,將衣服都給撐得脹鼓鼓的。
這完全看不出來是一代名流巨星,簡直跟菜市場上踩著泛黃拖鞋,拎著塑料袋,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講得唾沫飛濺的市儈大媽沒什么區(qū)別。
她才三十歲啊,同齡的女星都還在扮演二八年華,情竇初開的少女,她卻已經(jīng)提前步入了中年大媽的行列,何其可悲。
沈容撐著下巴,額頭抵在冰冷的鏡子上面,淚水不自覺地就涌了出來。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一寸一寸地撫摸過自己的臉,以前這張臉嫩得像剛剝開的煮雞蛋,白皙富有彈性,滿滿的膠原蛋白,哪像現(xiàn)在,完全沒法看!
不行,她要改變,她不能就這么陷進泥淖里,被淤泥所吞噬,一輩子都爬不起來。她要改變,她才三十歲,人生連一半都還沒過,完全來得及!
到了吃飯的時間,沈容去了食堂吃飯。
為了避免媒體的騷擾和各種無孔不入的垃圾信息對她的負面侵擾,所以醫(yī)生建議她住封閉式病房。封閉式病房不可以使用任何通訊工具,出入也是嚴格把控的,離開病房都必須通過護士。
想離開封閉式病房需要通過兩扇嚴格把守的電子門,兩扇門之間的小區(qū)域可以供病人會客。這樣就算是神通廣大的記者也沒辦法潛入。
病人們平時接觸得最多的除了醫(yī)生、護士,還有就是各種病人。大家會經(jīng)常走來走去,一起坐下聊聊,看看電視,打打牌之類的。
沈容吃完了早飯就開始觀察周圍的病人。她病房左邊的病人叫陸佳佳,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嗓門很大,力氣也很大,患得是臆想癥,時不時地來些奇奇怪怪的行為,有時候說著說著突然就蹲下身,抱頭痛哭。今早就是她一大早起來拍門叫人。
右邊那個是一個得了阿爾茲海默癥的老太太,記憶減退,卻非常喜歡打牌,總是每天拿出兩幅撲克牌邀請大家陪她打,打著打著,她就忘了自己出過什么,要求重來,很是喜感。
除了老人、婦女,還有強迫癥的孩子,有反社會性格的中年男人,厭世的年輕人,形形色色,人間百態(tài)在這里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呆了半天,沈容就從大家凌亂的談話中了解到阿爾茲海默癥的老太太之所以住進這里是因為子女沒空照顧她。病房里最小的那個男孩,是有自閉癥,父母將其送到特殊學(xué)校,堅持了大半年,都沒有任何成效,心灰意冷,便將其送到了這里。
呆在這里的每個人似乎都有一出悲歡離合的故事。不過這里最讓她感到安心的是,這些人不會用異樣的目光打量她,也不會對她多嘴或說三道四。
可呆了一天,沈容還是覺察到了明顯的不同。都說她有嚴重的抑郁癥,自殺傾向,可并沒有,她一點都不想死,也不厭世,她只想出去,獲得自由。
可被關(guān)進這里的病人,想獲得自由簡直比登天還難。當(dāng)天下午,沈容就看到一個剛被送進來的病人嚷著他沒病,試圖想沖出醫(yī)院,然后被趕上來的醫(yī)護人員給打了一針鎮(zhèn)定劑,抬進了病房。
看到這一幕,沈容想起了一部很出名的老電影《飛越瘋?cè)嗽骸罚谶@里,她想出去只有一個辦法,證明她自己沒病,而往往證明一個人沒有精神病比有精神病還難。
如何做到這一點,沈容暫時也沒頭緒,這里除了醫(yī)護人員,接觸不到任何正常人,也接觸不到任何可以聯(lián)絡(luò)外界的東西。所以她目前只能表現(xiàn)得好一點,再好一點,讓醫(yī)生認為她的病情在好轉(zhuǎn),變得像個正常人了,才有可能出去。
不過在出去之后,沈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臃腫的身體,還是先減肥健身吧。在醫(yī)院里節(jié)食肯定是不允許的,她不吃晚飯,他們說不定又會以為她有絕食的念頭,那就只有鍛煉了。
好在醫(yī)院里會組織一些跳操的活動,還有跑步機之類的健身器材也會定時對他們開放。沈容先去慢跑了半個小時,回到病房,洗了澡換上干凈的衣服后,她又開始在房間里跳舞。
她以前雖然是演員,但因為演出的需要和塑造體形,也學(xué)過一段時間的舞蹈,而且還經(jīng)常練。
護士端著藥推開門時就正好看到這一幕,驚訝地說:“沈容,你喜歡跳舞啊?”
微微出汗的沈容朝她笑了笑,說:“是啊,不是說運動能刺激大腦分泌和吸收多巴胺,讓人更快樂嗎?我想試試。”
病人愿意積極配合治療,護士當(dāng)然樂見其成,笑著點頭說:“挺好的,不過先過來把藥吃了吧,待會兒你還要去做治療,明天再跳吧。”
沈容的治療分為三部分,藥物治療,心理疏導(dǎo)和物理治療。待會兒要去做的就是物理治療,配合一起做一些動作之類的,比吃藥讓人舒服多了。
沈容故技重施,當(dāng)著護士的面吃完了藥,等護士一走,她又去廁所將藥吐了。
下午治療完,吃過晚飯,沈容回到病房,拿了兩件衣服鋪在地上開始練瑜伽。因為一日三餐正常攝入,自己又被關(guān)在這方小天地中,必須多運動,讓身體消耗的卡路里超過攝入,才可能瘦下來。
好在,精神病院沒有零食,沒有外賣,也沒有什么娛樂活動,誘惑少,時間大把大把地,正愁沒辦法消磨,倒是比較適合減肥。
就這樣,沈容每天聽醫(yī)生的話,乖巧地“吃藥”,做治療,空余時間就多做運動。每天都早睡早起,幾天下來,她的氣色好多了,醫(yī)生都表示她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
“那,醫(yī)生,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啊?我現(xiàn)在一點都不想死了。”沈容眼巴巴地問道。
雖然已經(jīng)勉強自己適應(yīng)了這種生活,但不代表沈容真的能接受這種生活。在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任何的隱私,無論是病房門還是廁所門都不能反鎖,醫(yī)生、護士甚至是病人想推門而入就推門,讓人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還有每天無休止的治療,心理疏導(dǎo),物理治療,團體治療,簡直要把人給逼瘋。越是跟這些人接觸,沈容越發(fā)堅定了自己沒病,她是個正常人。
因為醫(yī)院里也有好幾個中重度抑郁癥患者,他們普遍表現(xiàn)得悲觀厭世,對什么都沒興趣,沉悶、孤獨、不合群,不愿意搭理人。哪怕是一起做團體治療,這些人也始終顯得興趣缺缺,很多人都覺得活著沒意思,有過輕生的念頭,甚至是行動。而且因為藥物的作用,這些人的動作非常慢,不靈活,嚴重的連拿起筷子手都會抖。
但她完全沒有這樣的負面情緒,她唯一的焦慮源頭就是這種于她而言跟監(jiān)獄沒什么區(qū)別的精神病院。她只想離開這個地方,減肥,將身材和精神狀態(tài)恢復(fù)過來,然后重新繼續(xù)自己所熱愛的演藝事業(yè),再想辦法把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要回來。
但醫(yī)生放下了筆,微笑著對沈容說:“你的狀態(tài)確實有所緩和,這說明,咱們的治療方案是行之有效的,咱們要繼續(xù)鞏固治療,讓你的病情得到進一步的好轉(zhuǎn)。”
沈容生無可戀,祈求地看著醫(yī)生說:“要不你再給我做一個測試吧?你看看我到底好了沒好。”
醫(yī)生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說:“沈容,抑郁癥患者智力意識是非常正常和清楚的,也就是說,這類患者有心想偽裝,也是能騙過測試的。僅僅是一張測試表,并不能說明你沒病。”
得,說來說去,這醫(yī)生就是認定了她有抑郁癥嘛!沈容很想說,她還有大把的錢沒花,美好的青春在等著她,她至于想不開去尋死嗎?
可這種話在醫(yī)生面前完全沒用,因為她是抑郁癥嚴重到自殺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醫(yī)生已經(jīng)先入為主地認定了,她是抑郁癥中重度患者,自殺評定很高,是醫(yī)院的重點關(guān)注對象。不可能因為她這幾天的改變和三言兩語就放她自由。
沈容有點泄氣!
醫(yī)生見她的嘴角耷拉了下去,知道她不大開心,遂安慰她道:“沈容,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父母明天會來探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