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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知道世上的第一道聲音究竟源于何處。
大多數人對此的意見,就是聲音也來自于龍神。據說龍神蘇醒的那一日,發出了混沌有史以來的第一聲低吟。
還有一小部分研究混沌樂史的修士堅持抬杠,他們對此的意見是:你們怎么就知道,龍神他在混沌時期不是個啞巴呢?萬一他就沒學會開口嗷嗷,最后是四象九族發音教他的呢?
這個觀點……倒也不能說錯,因為如今還沒有有力的證據能證明他們不對。
不過洛九江最初聽到的時候,心想這簡直一派歪理。
但除了這兩種主流觀點之外,還有非常非常稀少的一小部分人。
這部分修士認為,天地間的第一種聲音,來源于混沌。
混沌應該有生命,混沌也應該有聲音。
而此時此刻,洛九江突然地想起了書院里因為此事據理力爭的那位懸珠學兄。
洛九江想:他是對的。
因為此時此刻,洛九江正聆聽著來自世界的聲音。
世上的第一道聲音,就來源于世界本身。
曾經在玄武道源入侵,洛九江丹田內的小世界毀去一半,他和小世界都命懸一線的時候,洛九江也曾聽到過自己世界的聲音。
那聲音非男非女,不老不少,細若蚊吟地念著自己即將赴死的命運,卻也沒有對洛九江多做懇求。
又細又低,孱弱如破土而生的一株新芽,仿佛只要指甲一掐,那弱小的生命便會就此終結。
世界是需要被呵護的。這是世界之音給洛九江留下的第一印象。
然而他現在聽到的這個,卻和他概念里的存在全然不一樣。
洛九江聽到一種蒼老的風聲,那聲音嘶啞地呼嘯,好像剛剛穿過荒原,行過曠野,進入過裂谷的最深處又折返出來。它走過了漫長而徒勞的一段險途,這才有機會傳進洛九江的耳朵。
如果說丹田小世界的聲音尚可稱為垂死前的求救,那如今環繞著洛九江的意志,就只能被叫做墓園里殘存的余響。
久旱的曠野不會有露水,海嘯之后丈余的海面不再有游魚,一個被他人強行污染煉化的世界,也很難從中找出生機。
只有過去的舊故事反復巡回在世界的上空,訴說的聲音不絕如縷。
洛九江最先的聽到的聲音,就來自于他腳下的朝顏界。
才被抽空的世界比縉云連環界有活力很多,它沒有只干巴巴地念著自己的舊故事,反而在最開始問了洛九江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問洛九江,你有沒有見過朝顏花?
洛九江沒有見過。
幾乎只是在他這個念頭傳遞出去的瞬間,他便透過自己丹田小世界的心眼,接收到了來自此方世界的消息。那一刻,他看清了朝顏花的模樣。
朝顏花的形狀像一朵小小的傘,顏色卻泛著柔柔的紅橘和淡粉,像是天邊簇新織就的錦霞。
在世界的每一個早晨,它都蓬開小小的絨羽,借著風力飛往此方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它開在山巔,開在泉眼,開在河畔也開在海上。花朵細小的根須扎在空氣中的水霧里,凌晨生而午時死,春來冬至,周而復始,年復一年。
這種只有成人指甲蓋大小的傘絨花,將朝顏界的每一個清晨都渲染得如同彩霞。
這個當著洛九江的面被煉化的世界悄悄地告訴洛九江,朝顏花是它最愛的妝粉。
在過去的千百年里,世界小心地培育著這種稚弱的花朵,用自己的風把它送滿每一處角落。
于是每一個清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朝顏世界就擁有了它的新妝。
……
朝顏花是在饕餮驟然闖入時死去的。
花宴望行經之處,就留下淋漓的血跡和慘呼。干涸的鮮血蒸騰到空中,血霧里容不下任何一朵朝顏花的根。
三天之內,在饕餮們的吞食、獻祭和縱橫下,整個世界橫尸遍野,空氣里滲透著細小的血珠。
饕餮主血色的蹄爪之下,連世界本身都不能保全,更何況是一朵小小的、嬌弱的花。
洛九江張開眼睛,目光里藏著積年的嘆惋。
他向此方世界的最后意志敞開丹田,丹田里的元嬰也站起身來,雙手張開,如一個歡迎的懷抱。
那一刻,洛九江耳畔響起一聲輕輕的喟嘆。
饕餮只見到洛九江動作一頓,以為他力氣不支,立刻張口鯨吸搶攻,看眼神早已把洛九江當成一塊即將到嘴的活肉。
他看見了洛九江年輕強健的軀體,看見了那身彈牙鮮美的血肉,他看見陰陽道源服帖地聽從著區區人族的號令,也看見洛九江握刀的雙手下,經脈中的靈氣如河流般穩妥的運行。
他只意識到洛九江是個何等美味的食物,卻從未曾有一刻看見,洛九江的刀尖上無聲無息地挑起了一朵小小的,花瓣細絨絨,如傘覆晚霞一般的花。
那花朵同樣在丹田中落了洛九江的元嬰滿頭滿身,每一朵都和他刀尖上逗留的這朵別無二致。
——朝顏世界把最后的遺產托付給洛九江的小世界,它讓丹田里的世界肉眼可見地茁壯起來,還托付給小世界一把自己最愛的朝顏花。
于是那一瞬間,洛九江的刀氣散落如雨。
花宴望訝然發覺,幾乎只在眨眼之間,洛九江的路數就變得飄忽不定,如羚羊掛角……不,更像是柔軟散開的漫天花雨,美則美矣,卻會在遇到水澤的瞬間,驟然綻開一朵要命的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