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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市的喧嘩聲，少女的私語聲，伙計的吆喝聲，修士的爭吵聲……一時有千言千語從洛九江耳中鉆入，又毫無妨礙地鉆出他的另一只耳朵，每道聲音繞著心臟走上一遍，卻沒一句能讓他的心湖激起半點波瀾。

洛九江依然不緊不慢地向前邁著步子，他臉上甚至還微微地帶著笑。

很快他便接近了那對吵架吵得直噴火星子的修士，人群順滑地在此分開，岔成兩路，宛如魚群熟練地繞過礁石，只有洛九江仍似瞧不見般直步向前。

與此同時，兩個修士已經(jīng)不耐煩地各自拔出刀劍，眼看刀鋒劍刃將要相抵，而那黑衣裳的少年郎卻正于同一時刻將從刀劍之間穿行而過，四周圍觀的人都是一陣嘩然——

在洛九江徑直走入已迅疾落下的刀光與劍影之間時，有多少聲倒吸的冷氣響起，就有多少人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下一刻，諸人不由大噪！

只見洛九江一手托著刀者手腕，一手反按劍客肩膀，半轉(zhuǎn)身子，自由自在地從距離不足二尺的冷鐵間翩然滑過，在他錯步滑出兵刃攻擊范圍以外后，還不忘手上用力，操縱著兩人動作，當(dāng)啷一聲把刀劍磕在一塊。

兵刃撞出兩點火星，在場三者無人受傷。

“兩位兄臺算平局吧。”洛九江松開手，連頭也沒回，只向身后揮了揮，“這街上好多人呢，別波及到哪位。”

兩人被他猝然一攔，如火如雷般的聲勢也不免弱了，均訕訕收起刀劍，整齊劃一地沖著他的背影發(fā)呆，而洛九江步速也不變一下，仍順著人群前行的方向走。

感知中的熱鬧源頭逐漸接近，而四周的議論聲也更多地圍繞著同一個主題。

“一年一次……”

“幸逢如此盛會……”

“正是城主大人要選拔英才……”

“可謂唯才是舉，求賢不論……”

“當(dāng)真誰都能上去試試？”

“兄臺是外地人吧，要知本城盛典向來如此這般……”

那些歡笑聲、驚嘆聲、慰然贊嘆聲洛九江都充耳不聞，他走到臺下，仰頭看著這座高臺。只見臺上設(shè)了三十六道高挑的木桿，木桿之間高低不一，錯落有致，每根桿子的桿頭上都頂著一枚少女小指大小的水晶小球，而在每顆小球的旁邊，都有一條背生雙翼的飛蛇盤繞守候。

飛蛇向來以快若疾風(fēng)、靈動似水聞名，而高臺上的三十六條飛蛇又都尾繞三環(huán)，顯然已全部進入成熟期，每個都能噴雷吐火，還可以釋放出讓人麻痹的毒霧。

前一個跳上臺的青年只碰到第五根柱子就被飛蛇齊力擊落，砰地摔在臺上，揚起了一潑粉塵。

人群中響起一片惋嘆之聲，夾雜著些“要知道每過一根柱子，要應(yīng)付的飛蛇就多一條。”、“還不許人把飛蛇擊傷或斬殺，對身法的要求也太高了些。”、“實在是太難為人了”的評價。

不知此前曾有多少人也和這青年一樣被“斬于蛇下”，也許是一次次的失敗讓旁觀者都心灰意冷，一時間竟沒有再跳上臺去應(yīng)對挑戰(zhàn)的人。

鼓吏仿佛早見慣了這樣的冷場，當(dāng)即掄起鼓槌重重錘下，三聲過后，又有人激聲重新宣讀獎勵：“青荷花綻盛景至，青荷會開英才來！青荷大會廣邀青年才俊，凡未至而立，可摘三十六珠者，獎上品靈器一件！摘三十五珠者，獎清寧寶玉一塊！摘三十四珠者，獎碧波酒三杯！摘三十三珠者，獎?wù)赵氯粔?

重賞之下將出勇夫，就在臺下諸人躍躍欲試之際，一道輕快笑聲不加掩飾地響起：“非是青年才行？咱們打個折扣，也給少年如我一個‘才俊’的機會啊。”

伴隨這聲音，一道墨色身影拔地而起，他飛身躍上高臺，甚至無需在臺上點地接力，便直奔第一顆明珠而去。飛蛇氣勢洶洶地沖著他當(dāng)面噴出一口火焰，他低頭一避，腰間長刀鞘也不出，便頂住飛蛇肚皮滴溜溜一轉(zhuǎn)，輕巧挑著把它丟到第二條飛蛇身上去了。

直到這少年上臺，臺下眾人才真正見識到什么叫穿花蝴蝶一樣的身法。都說飛蛇迅如疾風(fēng)，在他面前卻仿佛不值一提。這黑衣少年的身法并不是讓人提心吊膽的飄忽，就是在半空無處落腳，他的身姿也仍有種說不出的沉穩(wěn)來。

之前大家只見飛蛇動作靈動，時不時在便背后給挑戰(zhàn)者關(guān)鍵一擊，如今卻只有滿場飛蛇追著這少年跑的份兒。就是在極其險要的關(guān)頭，這少年也不大閃大避，最多晃身轉(zhuǎn)個滿圓，偏生也比別人轉(zhuǎn)得更好看。

等摘到第二十一顆珠子時，黑衣少年連刀帶鞘一同還回腰間，空著手扯住一條飛蛇尾巴，他狡黠一笑，將其用力一抖，登時只聽臺下諸人頓時人聲如潮！

前二十條飛蛇堆堆疊疊，原本就被這位神秘的挑戰(zhàn)者左拋右摔跌得橫七豎八、七葷八素，如今到了這人手中，只是一抖尾巴的力道，這些看似排布地雜亂無章的飛蛇就如被扯住了什么機關(guān)一樣，各自圈圈環(huán)環(huán)繞成一團，被扣成了一條繩結(jié)上的螞蚱！

這一幕簡直變戲法一樣，神奇地讓人無法理解。少年愉悅地唿哨一聲，把手中尾巴向第一個“繩扣”里一繞一扯，變繩為環(huán)，正好就是個女孩子常愛打的“相思同心鎖結(jié)”。他把這與眾不同的“蛇環(huán)”在食指上繞著轉(zhuǎn)了轉(zhuǎn)，便如套圈般丟了出去，啪地把第二十二條飛蛇套個正著。

……

接下來的一切與其說是一場挑戰(zhàn)，不如說是一次奇妙的手工活。這少年雙手和思維靈巧到不可思議，取珠甚至都已經(jīng)不是挑戰(zhàn)中的最大看點。當(dāng)?shù)谌w明珠滾入少年袖口時，那三十六條飛蛇已經(jīng)變成了整齊優(yōu)美的一條龍鳳并蒂結(jié)。

這少年自然就是洛九江，除他之外，滿城人里恐怕也沒有哪個還有給海蛇打花結(jié)的經(jīng)驗和前科。

其實蛇身滑膩，要是這些飛蛇只是普通蛇類，就是彼此纏繞得再離奇，也能自行慢慢解開。只可惜它們每個都長著翅膀，洛九江設(shè)計之前就看好了落點，繩扣之間拿翅膀卡住，這下就非要人幫忙動手拆解不可了。

“慚愧慚愧。”洛九江跳下最高的柱子，雙眼神采奕奕，把手中別致的花結(jié)遞給一旁主持場面的修士：“方才感覺太好，我入神了。”

那接過蛇結(jié)的修士剛才都差點看傻了，他聽了洛九江的話后只當(dāng)他在講托詞，心想年輕人都?xì)馐⒂趾渺乓羞@份本事張揚些也不足為奇。

他卻不知洛九江說的是實話，他方才確實感覺好到幾乎要飄起了。

在那種意境臨身之時，洛九江不但感知異常敏銳，就是思維都清醒得前所未有，至于每一條經(jīng)脈中流淌的靈力更是強勁伏貼，一舉一動的控制力達到極致，玄妙如同與天地之間都有了莫名聯(lián)系。

要不是有這種精準(zhǔn)到幾乎變態(tài)一樣的判斷力，洛九江方才那單手一扯拽出一條相思同心鎖結(jié)的情況基本不能成形——他得拿著飛蛇一個個親手打結(jié)才成。

總的算來，洛九江如夢似幻的頓悟整整長達一刻，這給他帶來的當(dāng)然不止是一條看看就算的蛇結(jié)。實際上如果不是他剛剛的舉動太過驚人，臺下那些修為接近筑基的修士本能發(fā)現(xiàn)的——

就在方才玩鬧般的一場摘珠挑戰(zhàn)中，洛九江連進兩階，修為直抵筑基三層圓滿！

他在死地時離筑基二層就只有一步之遙，不知是不是一直情緒緊繃，心情又低落，因此才沒能晉升二階。然而剛才他見長街繁華滿心喜樂，連飯都恨不得多吃三碗，一張一弛之下，便順?biāo)浦蹠x了修為。

至于一升升了兩層，那就實在是這場頓悟的意外之喜了。

主持場面的修士把飛蛇帶下，又捧了一件上品靈器上臺來。他走到洛九江身邊高聲道：“自青蓮大會舉辦以來，這只怕是最快、勝者也最年輕的一屆。這位連取三十六珠的少年是個刀客，恰好我們準(zhǔn)備的靈器也是一柄寶刀——”

“不好意思。”黑衣少年舉起一只手，輕快地打斷了修士，“我能換個獎勵嗎？”

“啊，呃……”修士回頭向不遠(yuǎn)處觀者席上的華蓋之處看了一眼，很快就斷言道：“當(dāng)然可以，你是要換成劍還是……”

“不，都不用。”洛九江坦然笑道，“我要第三名的那三杯碧波酒就行了——大喜臨門之際，能換把兵刃固然高興，但還是喝上一杯來得痛快。”

修士無言地看了洛九江一會兒，可能從沒見過這么任性會搞事的大會魁首。但作為獲勝的挑戰(zhàn)者，洛九江的條件很快就得到了滿足，幾乎只是一個眼神交流的工夫，便有人端著托盤奉上三杯碧意蕩漾的美酒，換下了那柄讓人垂涎不已的上品靈器。

“多謝。”洛九江簡短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