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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謝春殘夢囈般哼出一聲,鼻子皺了皺,捏著一把遠不屬于青年的嫩嗓子奶聲奶氣道:“爹爹抱,找娘親。”
“……”
洛九江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心思何等靈巧,一呼一吸之間已想起了謝春殘的“亡家滅族之恨”,記起了謝春殘年僅七歲就被人投入死地,也絕不會忘記此前這片幻境是如何抹去自己進入秘境后的記憶。
如果說他在幻境中只能想起大比以前的事,是因為此后他就不得不和他摯愛的一切分離,那謝春殘的別離卻來得更早,比起洛九江尚有還家報聲平安得念頭,屬于謝春殘的辭別也只有更殘忍。
他不必再向任何人報平安了,只要他還活著,那全家都尚算平安;若是他不幸死去,謝家就不存一人。
如此想來,謝春殘怕是被遮蔽了大多數的記憶,在睡夢中記得的全是天真幼稚的孩提之時。
“一下就被洗到這種程度,謝兄你可真是危險了。”洛九江苦笑一聲,卻仍是不肯放棄,一迭聲地又叫了一遍:“謝兄?謝春殘?謝春花?謝春紅?花花?紅紅?唉……看來真是不愿醒來啊。”
“也對,若換做我,亦不愿意醒來面對這鬼地方。”洛九江長嘆一聲,隨即深深地吸了口長氣,像是要以此鼓足說什么話的勇氣。
“只是謝兄,謝家滿門老小的血仇,除了你再沒第二個人能報啊。你醒來吧。”
洛九江開口時緊咬著牙根,運起音殺來卻毫不含糊。他雙眼略略泛紅,顯然說出這話來已讓他他不情愿至極——他生性豁達,如果不到大打出手拼上性命的時候,他通常不愛揭人傷疤,就更別說眼下是活生生地往自己肝膽相照的朋友的陳年舊傷里戳了。
也許是洛九江情急之下的音殺運用得格外完美,也許是謝春殘被“滿門血仇”四字觸及了夢中也無法忽視的根本,原本靜如雕塑般的謝春殘突然掙動起四肢來,那毫無章法的掙動很快就變成了凌亂的踢打,他如斧刻般的笑容也終于破功,很快便細細地哭出聲來。
“我不要踩!放開我!你滾開!”謝春殘急促地在夢中喘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手腳如溺水的旱鴨子般亂踢亂打,表情急切又抗拒,短短時間內竟汗如雨下。這一瞬間,洛九江有種一閃而過的感覺:某道掙脫不得的陰影此刻正將謝春殘牢牢籠罩在其中。
“爹爹!娘親!姐姐!大伯!你們醒醒!你們醒過來啊!”謝春殘的聲音已經遠遠脫離無助的范圍,尖利又恐懼,有一種讓人旁聽都幾乎心臟揪緊的絕望,“我不,我做不到!你滾!我不可能……呃!”
謝春殘的渾身肌肉猛然繃緊,像是被誰一把掐住了脖子,他喉嚨中擠出一串咯咯的聲音,臉龐也迅速漲紫起來,仿佛自己停止了呼吸。洛九江撲上去抵住他的后背,靈力不要錢般輸過去,另一只手重重去掐他的人中。
十息過后,謝春殘才恢復了呼吸,他嚎啕大哭起來,急切地喘著粗氣,磕著牙關哭叫道:“不要殺我……”
“不要殺我……”
“我去踩……我去踩……”
“我去踩爹爹的臉……爹,你原諒我,原諒我……”
第63章 美人燈
“宮主。”侍從上前來,對手持書簡的寒千嶺行了一禮, “那位五色閣主, 他又來了。”
不久前的宴席上, 這位五色閣主當眾向他們宮主示愛,宮主幾番推拒, 五色閣主卻聽不懂一般。局面一時混亂,又有人在一旁別有用心地再三挑撥,煽風點火, 最終好好一場宴席便成了五色閣主與深雪宮主的比武場。
——有心之人都看得出來, 兩人動起手來才是計劃內的理所應當, 反倒是之前五色閣主的求親之語遠遠出乎眾人意料。
眾人整好以暇地觀看著這場對戰,期待著五色閣主好好給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宮主一個教訓。誰曾想交手的結果讓諸人都大吃一驚:深雪宮主不但贏了, 還成功一招制敵, 贏得輕描淡寫, 十分漂亮。
那場原本不懷好意的鴻門宴, 最終落幕得十分尷尬。
深雪宮主寒千嶺并未當場索要五色閣作為清平府首腦的位置,但明眼人心中都清楚得很,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安定了許久的清平府, 終于要變天了。
不過和眾人預想中的五色閣蓄力反擊, 爭回當眾落敗的面子不同, 五色閣主自那天起就接二連三地往深雪宮里跑。
他這次不求娶了, 他自請下嫁。
一時之間,幾乎清平府的所有勢力都為這猝不及防的事態驚得瞠目結舌。他們當初拱五色閣為清平府之首不是沒有理由的,一半是因為對方的修為確實過人, 另一半便是由于他蠢得冒泡,一眼就能被人看透,相當地易于他們操控。
可是誰也沒想到五色閣主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得到消息的每個勢力幾乎都在捶胸頓足:早知道這野豬蠢,可他們只以為他是一般的蠢,誰知道他蠢得振聾發聵,蠢得石破天驚,蠢得平地一聲雷!
這下諸家再不用靜等龍爭虎斗,也沒法再編制著自己能坐收漁翁之利的美夢。眼看明明一山不容二虎的局勢,硬是變成了一虎打滾求雌伏,那位深雪宮主只要點一點頭,大好的五色閣就能作為閣主的嫁妝落入他的囊中。
雖然從深雪宮主的容貌脾性上來看,他不一定會接受五大三粗的五色閣主,可萬一呢?萬一呢!
這段時間內一直位于風口浪尖,被眾人議論紛紛的深雪宮主倒是從不管外面的這些閑言碎語。聽聞侍從通報,他將手中的書卷擱到一旁,平靜道:“請他進來。”
五色閣主名為吳霆,在清平府慣有個“無腦筋”的別號,本體又是個皮糙肉厚獠牙尖利的野豬妖。不少人都惡意想象過,他私下里面對著深雪宮主如冰若玉的容顏,面上會露出怎樣一番垂涎丑態,偏偏他走進來時半垂著頭,看起來竟還有點沒精打采。
“閣主上座。”寒千嶺起身相迎,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仍是無喜無怒,眼眸靜若無波止水,讓人瞧不透他半絲情緒來。
吳霆手中提著一盞紙糊的美人燈,看這盞美人燈服飾眉眼,正是寒千嶺的模樣。他小心地將燈放在桌上,這才抬頭看向寒千嶺,眼神竟是種可憐巴巴的黯淡:“宮主。”
他第一次前來的時候抖開了三個容量頗大的儲物袋,各種珍奇異寶法器丹藥嘩地鋪開了一整個大廳,直到從門檻溢了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砸場子炫富的;第二次像是吸取了教訓,不帶靈石俗物,卻攜了成捆的名畫墨寶過來,叫人看了倒像個“一斤能典三枚靈珠”的場面。
至于第三次,第四次……他全都鬧出了好一番笑話。
可寒千嶺卻從沒笑過。
哪怕是門外的侍從捂著嘴也掩飾不住,一左一右笑到蹲在地上呢,這位深雪宮主的表情亦平靜依舊,也冷漠依舊。除了初次見面時因為他的言語太過荒謬時的一聲諷笑,深雪宮主再沒給過他別的表情。
當然,深雪宮主就是不動不笑也算千般好萬般好,他容貌這樣出眾,如冰琢雪砌之中注入一抹寒月之魄雕琢而成,饒是氣質冷漠,也足以讓人魂牽夢縈。吳霆之所以像現在這么無精打采,是因為另一件事。
一件這位深雪宮主從未試圖瞞著他,也從未試圖瞞著所有人的事。
這位美得出塵脫俗的宮主,仿佛沒有七情六欲,也沒有心。
他最初被對方的美色所惑,激烈到不惜飛蛾撲火,最熱烈的時候宛如三魂丟了七魄,要是能再得這位深雪宮主一笑,就是當場沒了命也愿意。可惜他再如何裝傻扮瘋,哪怕舍下一閣之主的面子不要地耍寶,也沒能讓對方動動表情。
深雪宮主明言拒絕過他幾次,他都死纏爛打硬裝著聽不懂。宮主倒是言不過三,見他念頭已決,就留下淡淡一句“閣主不放近些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