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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察覺到山洞里其他三個人都在看著他,只是眼下他什么也顧不得了。一瞬間好像全身的血都沖到了頭顱里,也像是一萬個想法同時在腦子里炸開,這消息不是一個如星雨般散落漫天的煙花,它是一大捆加強版二踢腳,差一點沒能把天點著。
山洞里寂靜一片,謝春殘猶豫了片刻,還是同情地去拍他的肩。他的指尖剛剛挨到洛九江,對方便“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眼神懵得好像剛在賭坊里輸光了底褲。
謝春殘頓時更同情了。
“我、我去練刀。”洛九江難得結(jié)巴一回,腳步凌亂地向山洞外走去。三人目睹著他如醉酒般走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逃命般竄出眾人的視野。
“我的天……”謝春殘眼疾手快,搶在小刃之前扎起最后一塊鳥肉,“我真是沒想過,這輩子居然還有能看到他慌得像只兔子的時候?都說老房子著火才著急,我看新房子第一遭著火,也緊張得暈頭轉(zhuǎn)向啊。”
封雪又團了個雪球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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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江疾疾在雪地里奔走,只覺得腦子都亂成了一團,一個名字反復(fù)地在心底涌動,掀起一陣陣驚濤駭浪,那風(fēng)浪太過巨大,乃至將那熟悉的姓名都拍碎成了一個個筆畫。
他想起寒千嶺。盡管從離別開始他就一直懷抱著對千嶺的思念,但前所未有的,他從沒有一刻比現(xiàn)在更渴望能夠見到他。
——封雪說的是真的嗎?那是一首示愛的歌?你是怎樣想的,能不能說出來讓我聽一聽?
無數(shù)粘連的筆畫在心海中卷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里隱隱出現(xiàn)寒千嶺的臉。
此時此刻,他心間滿滿都是和寒千嶺的那些過往,再容不得一絲一毫別的。他想起他的眼神,他的笑,想起寒千嶺一撣衣角擲下長劍的模樣。他回憶起寒對方的聲音,對方的氣息,回憶起千嶺垂下眼去,兩片水色薄唇里悠悠吐出的一句九江——
洛九江無聲無息地停住了腳步。
往昔的一幕幕在他心間悠然劃過,他們自幼相識,一言一行都那樣合拍,最后好得簡直像是同一個人。當他們同時拔出兵刃時,只消洛九江一個眼神,寒千嶺就能體會到他的意思,同樣的,寒千嶺一聲咳嗽,洛九江都無需回頭,就能從輕重聲里明白他在示意別人身上那處破綻。
別人都稱呼他們“七島雙璧”,他們卻默契地像一塊同根并蒂的玉。
最開始的時候,洛九江刀勢走深入敵陣一脈,刀風(fēng)如雨水般傾瀉下來,攻彼忘我,一發(fā)而不可收拾;于是寒千嶺的劍就專走守勢,他說洛九江既然做兩人中的矛,他就可以成為彼此所需的盾。
直到洛九江發(fā)覺寒千嶺比起防守來更喜歡進攻,他的攻勢比守勢更流暢,更銳利。
“不是我需要什么,你就要去成為什么的。”那天洛九江坐在寒千嶺身邊,神情難得苦惱。寒千嶺容色淡然平靜,眉眼里是只有洛九江能讀出的倔強。
“千嶺,咱們兩個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彼此適合什么,喜歡什么,就一起去做成什么。”洛九江定定地瞧著寒千嶺,“你擅長攻彼之短,我也擅長攻彼之短,領(lǐng)域確實重復(fù)了,可那又怎么樣?最多不過動起手來時你是一只手,我是另一只手,咱們一對兒不會逃跑的瘸子連腿也沒有,一齊打到輸,打到死,你的后背靠著我的后背,世上便再沒什么可怕的。”
“矛總需要一塊合適的盾。”
“如果是你的話,”洛九江聽出了寒千嶺言語里的松動之意,不由彎起了眼睛,“矛更希望能找到另一把矛。”
他們老是捆在一塊兒,一個人用刀,另一個就掌劍,一個彈琴,另一個就學(xué)簫。洛九江偷偷跑去祠堂翻族譜,寒千嶺就給他放哨,寒千嶺在背后被人說三道四,洛九江就蹦出去給那惡語傷人的始作俑者好好洗了一次腦袋。
他們就是這么要好。
閑暇時分洛九江也構(gòu)想過自己的未來,以他的天資天賦,進個宗門成為內(nèi)門弟子,乃至被送到上界都是信手拈來的事,在這過程中可能會確定自己的刀意,隨便做個峰主護法,收一堆小徒弟。可哪怕滿宗門的人都叫他長老,他還是會在晚上跳窗跑到隔壁的寒千嶺那里一起聊天喝酒。
——千嶺當然會在他的隔壁,他們總要在一起。他進了什么宗門,千嶺也會進什么宗門,要想反過來也是一樣,門派里若有大比,他排了第二,那第一除了寒千嶺就不能做第二人想。等他找到了自己的刀意,不信寒千嶺琢磨不出一個同樣等級的大招。
他們從前是并肩的兩柄利刃,以后也會是讓人膽寒的兩把兇兵,誰也不必讓著誰,誰也不用拋下誰。
在那近乎宣判的一幕到來之前,洛九江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和千嶺分開。
他眼前又浮現(xiàn)了那條渾身浴血,連周身云霧都被打濕成一片猩紅的龍。
他一直說寒千嶺是他的摯友,是他的手臂,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將近十年時間,寒千嶺這三個字和他密不可分,一顰一笑都揉在他的血肉里,命運若想生生把他們兩個拆散剝離,那就非要撕筋挫骨不可。
這分離太殘酷,太慘烈,太令人意想不到。在某一個瞬間里,洛九江幾乎要被那剖心割肉般的巨大疼痛擊潰,可他是洛九江,他不會倒下。
最重要的摯友離開了,他就踏遍萬千世界把他尋回來;生命中的一部分當著他的面化龍飛走了,他哪怕燃燒盡最后一點命火,也能拖著對方的尾巴把他重新拽進懷里;血肉最深處被活活抽離,他也會忍著劇痛,一點點重新拾回那屬于他的東西。
一個念頭再清晰不過地浮現(xiàn)在洛九江的腦海里,而他的回答也同樣真切。
千嶺喜歡他。
他也……喜歡千嶺。
也許天下間的矛都該和盾組合在一起,可只要那人是千嶺,不管他想做矛,想做劍,哪怕要做狼牙棒呢,洛九江依然甘愿和他在一起。
“千嶺……”洛九江緩緩閉上了眼睛,那些溫暖快樂的舊事在他心頭緩緩流淌而過,他想起了對方問他怎樣看待兩個男人在一起時的奇異神情,“……你實在應(yīng)該早些和我說的。”
他將目光投向了幽茫的風(fēng)雪,手指虛虛一握,就像過去的無數(shù)次那樣,仿佛牽住了什么人的手:“從小到大,我什么事沒有答應(yīng)過你?”
洛九江又想起了那支情歌。它帶著無盡的眷戀和溫情,在漆黑空落,危機四伏的亂流中響起,它附著在洛九江的每寸皮膚上,成為了他最意料不到,又是最理所當然的鎧甲。
然而千嶺是在什么時候唱出了這支歌?他獨自乘著夜出去,深深潛進幽深又冰冷的海水里,在咸澀的苦水里摸索到一只銘刻聲音的海螺,把自己所有熾熱又專注的情感都寄托在一枚海螺,一支歌里。
——他唱出那首歌的時候,甚至不覺得這歌真的會被洛九江聽到。
洛九江激靈了一下,此時此刻,他如此渴盼能見上寒千嶺一面,哪怕只能給他一個眼神,和他說一句話。
你是我的矛,你是我的盾,你是我最堅實的鎧甲,你是我在懵懂中就已不可分離的傾心之人。
在風(fēng)雪之中,洛九江緩緩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頃刻之間,他竟不能忍受一彈指的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小段子:
洛九江有很多基友,他一生意氣,不乏與知交生死與共之時。
有人好奇問寒千嶺:這樣看來,刀神待您與待其他朋友也并無差別?
龍神寒千嶺平靜回答道:不,他只會為了我在思考中就掰彎了自己——這個過程從頭到尾還不足一刻鐘呢。
第51章 花碧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