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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之后，洛九江覷好了個空當(dāng)，牙根一咬，拼著自己空門大開也要飛身直上。

他勢要近謝春殘的身，如果能砍中他一刀，那接下來的一場心里就大大有底。如果不能，他至少也得到了非常寶貴的經(jīng)驗。

兩方差距實在太過懸殊，兵行險著是洛九江唯一的機(jī)會。正所謂不破不立，哪怕謝春殘為此一箭射穿他心窩，洛九江也是認(rèn)了。

謝春殘張弓搭箭，不慌不忙地一箭射出。

他并沒有射穿洛九江的心窩，他甚至都沒射破洛九江的衣服。但他給洛九江帶來的打擊，只怕不遜于昨天洛九江小腹上的那個血窟窿。

下一刻只聽洛九江啊的一聲驚呼出來，連連吸著冷氣頭朝下腳朝上地含恨栽落，啪得一下給大地砸出了個好大雪坑。

“我贏了。”謝春殘含笑道。

“謝兄確實贏了。”洛九江悶聲道：“但咱們有些事情也該借這局說說清楚。就像上牌桌時不該出老千，咱們開這注賭時也不應(yīng)該射襠吧！”洛九江姿態(tài)古怪地扶樹怒道，“雖然這箭沒帶箭頭，但那地方手重一點(diǎn)都疼啊！”

謝春殘將弓收起，用一種誰信誰傻的語調(diào)彬彬有禮道：“我那一箭原本只想射你的大腿窩……你的速度比上一局快了一點(diǎn)。”

“第一，不是謝兄你想射我的大腿窩，你根本就是沖著那兒去的，是我關(guān)鍵時刻躲偏了。”洛九江雖然仍齜牙咧嘴，但終于能直起身來，“要不是我閃開一點(diǎn)，從此下半生的幸福就要沒了。”

“第二……我的速度其實并沒有快上多少，至少在我的感覺里，是謝兄慢了。”洛九江還刀入鞘，抬起眼來微微一笑。

他說這話不是故意想激謝春殘，短短幾個時辰之內(nèi)，他的速度并不可能突然發(fā)生長足的進(jìn)步，進(jìn)步的是他的感知。

從他進(jìn)入這片雪原的第一天里，他呼吸的節(jié)奏就隱隱和此處的風(fēng)聲韻律相合。那時洛九江滿心都陷入了那塊人骨的驚駭之中，對此并無覺察。

然而在整整五天眼也不敢合上一次的高壓之下，不久前的一場圍剿追殺成了最好的催化。而在一場殘酷的戰(zhàn)斗之后，洛九江又心無旁騖地疾奔了大半個時辰，竟無意之間心竅放松，感知力更進(jìn)一步，沖破了一處重要關(guān)卡。

在上一局賭里，洛九江還未能完全適應(yīng)新的感知力，但如今已經(jīng)可以了。

謝春殘若有所思地看了洛九江一眼，到底還是雙臂一展，飄飄如乘風(fēng)細(xì)葉一般落在洛九江身側(cè)的一棵大樹上。他戲謔地一笑：“你要再拿這話硌我，我保證你不用再期待下半生的幸福，我這就了結(jié)了你的下半生。”

洛九江驀然抬起頭來，向謝春殘注目許久，直到看得謝春殘眉毛都不自在地連連跳動，他才沉吟道：“不知是否有人告訴過謝兄，你說話帶點(diǎn)口音？”

謝春殘愣了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時氣笑道：“九江現(xiàn)在真是一點(diǎn)也不怕我了。”

“小弟平生怕的東西不多，謝兄恰好不在此列。”洛九江微微一笑道，“何況就是先前謝兄一箭對準(zhǔn)，手指一松就能射穿我的腦殼的時候，我也不曾怕過謝兄啊。”

謝春殘意料之外地挑起眉角，似笑非笑道：“你要是不怕我，難道還要謝我不成？”

“確實是要謝你。”洛九江坦蕩一笑，“謝兄當(dāng)時于我脫圍解困，免我死于庸人之手——哪怕下一刻謝兄的箭尖就對上我的腦殼呢，能死在謝兄箭下總比死在他們手上要強(qiáng)。”

頓了一頓，洛九江揶揄道：“至少別人都是管宰管吃，只有謝兄管殺管埋啊。”

謝春殘仰頭大笑！

他半晌后才用一種包含興趣的語調(diào)道：“我看九江不像是只會空口說謝的人。不知你愿不愿給我隨便殺了，以表謝意？”

“那謝兄就想太美了。”洛九江手指一撥，手中如夜長刀便連刀帶鞘滴溜溜在他手心上轉(zhuǎn)開了一朵花來，“天下間只有力竭戰(zhàn)死的洛九江，沒有坐地等死的洛九江。謝兄若真起此意，不妨張弓試試。”

“……算了，我現(xiàn)在不想看你力竭戰(zhàn)死。何況我硬是拖你來陪我下賭，再要你酬謝也說不過去。”謝春殘將自己一雙手?jǐn)傞_在眼前看了又看，“空嘴說謝我也認(rèn)了，你再謝上幾聲，就算已經(jīng)報答過我了吧。”

“哎呀，那我可真要好好謝謝謝兄的大恩大德。”洛九江悶笑出聲，用飽含調(diào)侃的語調(diào)熱烈道，“謝謝謝兄，謝謝謝兄，謝謝謝兄啊！”

謝春殘：“……”

謝春殘正解下腰間水囊欲飲，卻被他連著三聲三字謝叫得幾乎噴了出來。

“你這是謝我？你這是叫我這輩子再不敢受你的謝。”謝春殘嗤笑道，“求求你不要再謝了，簡直折了我的壽。”

“說謝也是謝兄，說不謝也是謝兄。”洛九江從懷里掏出那半只沒油沒鹽的烤鳥來啃了幾口，“要我說謝兄每每出場吟詩，不如照著詩里改個名字，往后我直呼謝兄名字，這才親近。謝兄現(xiàn)在的這個名字，實在讓人不太方便稱呼。”

謝春殘饒有興趣道：“哦？你要我改名？”

洛九江吐出一塊鳥骨頭，一本正經(jīng)道：“不錯。正所謂‘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謝兄若是改名叫做謝春紅，我從此便可叫你一聲小紅，若改名叫做春花，我也能喚你一聲花花。哪怕是改個名叫謝春蔥呢，大蔥老蔥也照樣叫得。可謝兄偏偏以‘殘’字做尾，這樣一來不管我怎么稱呼謝兄，聽上去都像在罵你一樣啊。”

說完這話，洛九江疾疾向旁邊閃身一躲。果不其然，他耳邊掠起一道勁風(fēng)，一時只聞“奪奪奪”三聲，三箭入木，他眼角余光偷瞄一下，那白羽箭尾猶在不住震顫。

以此地林木的硬度和韌性來看，這三箭簡直是下了殺人滅口的死力氣。

“謝兄這是要?dú)瑴幺E？”

“你謝兄這是義憤填膺。”謝春殘冷笑道，“我現(xiàn)在看出你確實沒怕過我了。”

洛九江哈哈大笑：“謝兄也知道，這鬼地方要找個人說句正常話都不容易，難得我能遇上謝兄。你追殺我時我當(dāng)你是個難纏的對手，一局終了后咱們聊上幾句，我當(dāng)謝兄是個特別的朋友。對手需要尊敬，朋友需要珍惜，哪里有什么怕和不怕？”

“……”謝春殘默然不語，凝視了洛九江良久。

“好。”半晌后謝春殘緩緩開口，“為了你這敢和我做朋友的膽色，我放你一馬，這局賭注就不要你剃個大禿瓢。你去寫上幾個字讓我看看，算是這局輸給我的籌碼。”

洛九江摸了摸險險與自己告別的三千煩惱絲，誠摯道：“謝兄要我寫什么？”

從謝春殘的表情上來看，他好像很想讓洛九江寫幾句“洛九江是個沒蛋蛋的大禿驢”，但臨到最后，他嘴唇翕動一下，只低聲道：“你就寫個‘謝春殘’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春殘：“你說朋友需要珍惜。”

洛九江：“正是。”

謝春殘：“但從你的表現(xiàn)來看，我覺得你不怎么珍惜我。”

洛九江（誠懇）：“是這樣，在某些事關(guān)男人下半生的重要時刻，我還挺希望沒交過謝兄這個朋友的。”

謝春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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