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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之南搖了搖頭:“我跟他商量好的,他不聽,這還是之前那樣,我來找您……聊聊。”
蘇信宜輕聲道:“我知道了消息,網上已經傳開了。”
傅從夜從樓下拿了本推理小說上來,可他完全看不進去,告訴自己不能抬頭,可還是忍不住把余光掃過去。阮之南低著頭,一直在低聲敘述,蘇信宜偶爾開口,直到阮之南撐著腦袋,手指在桌子上亂畫,蘇信宜才按住她的手又說了些什么。
他們聊了兩三個小時,這以蘇信宜遞給阮之南一張名片,準備起身而告終,傅從夜站了起來,這才看到蘇信宜兩只手放在桌上,手套摘下來放在一邊。
傅從夜走過去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蘇信宜其中一只手——是塑料的。
很明顯的塑料假手。
她并不怎么掩飾,還在跟阮之南說:“你自己也回去考量一下這個問題,如果你覺得你要做警察,或者說你決定要當一個保護著,你就必須要克服。”
蘇信宜說著,給右手的假手戴上了手套,她將右手放回了口袋里,看起來就像閑適的插著兜。
阮之南對她點了點頭:“我會考慮的蘇老師。”
蘇信宜笑起來:“讓我占個便宜,叫句姐姐。”
阮之南甜笑起來:“蘇姐姐,等我……決定好了,回頭再去見你。”
蘇信宜點頭下樓,阮之南卻坐在原地沒動,傅從夜拿起書和咖啡杯,坐了下去:“聊得怎么樣?”
阮之南翻看著那張名片,對他笑了笑:“挺好。”
她情緒倒是顯得很平和,傅從夜對她說:“你有感覺好點么?”
阮之南:“哪能那么快,不過跟她聊了聊,我確實心也放開了不少。你就不好奇蘇老師是誰?”
傅從夜:“我當然想知道,不過你如果不愿意說就算了。”
阮之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兩只手疊在一起:“我住院一個多月,才知道自己得了應激障礙,那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半夜嚇醒了,覺得醫院病床下都藏得有人,我一定不能再這里待下去,我當時就瘋了似的跑出去,是蘇老師碰到我的。她當時是醫院精神科的實習醫生。”
傅從夜一愣:“她是醫生?能做心理咨詢的那種?”
阮之南點頭:“但蘇老師都三十□□了,還在做實習,其實總覺得年紀太大了吧,而且她還沒有右臂,不過她左手也能寫病歷就是了。后來醫院讓她和另外一個主任醫師跟我做心理咨詢,但我很不喜歡那個大叔主任醫師,跟她關系好,她就負責了一段時間我的心理治療,不過就是很短的一段時間。我那時候才知道,蘇老師、蘇姐姐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信她,自然的親近她,會不會有經歷類似的原因。”
傅從夜合上了書,沒說話靜靜聽著。
阮之南:“蘇姐姐帶她的一雙兒女去國外旅游的時候,大巴側翻摔進谷底,她的孩子一個當場死亡,一個搶救無效,因為施救不及時,她也截肢了。他丈夫得到這個消息,很無法接受,回國半年后,她老公一點都走不出來——雖然她也當時走不出來,但還是想努力學著堅強的。直到到她女兒生日的那一天,她老公離家了,還留下了離婚協議,她以為這是她老公想要走出的方法,就是離開婚姻,離開一家人曾天天生活在一起的家里。”
“但一個多月后,她聽到了她老公自殺的消息。最終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打擊,而蘇姐姐也一蹶不振,直到那個我不太喜歡的大叔主治醫師做了她的治療師,蘇姐姐就決定,她想幫別人,幫像她老公那樣的人。她放棄自己在大學里任教的職務,重考了臨床心理學,順利畢業后成為了實習醫生。”
阮之南說著,眼神漸漸遠了:“當蘇姐姐跟我描述面對死的恐懼,還有被無法抗拒的恐懼環繞的時候的感覺,我能理解,我不像她曾失去,但因為她當時很想保護自己,也很想保護別人,所以我都懂。我并不是把蘇姐姐當我的心理醫生,因為我們倆沒有醫生和患者之間的距離,我把她當成傾訴者,平時我會給她發微信,她會分享她做飯的菜譜,我跟她傾訴很多事——蘇姐姐說這不是好事,因為我可能對她有移情,我本來應該跟父母傾訴的事情,卻忍不住跟她傾訴了。”
傅從夜忍不住道:“所以其實你們不算是咨詢,更像是朋友。或者說當時你缺一個傾訴者,或許她也欠缺一個孩子,一個讓她有保護欲的人,你們就有了共情。”
阮之南笑了笑:“或許是這樣,我相信我會有很多人生難關都與她來討論,也會跟她很多年保持聯系。但蘇姐姐說,我找一個這樣遠距離的移情者或許不太好。”
傅從夜:“因為你不能經常跟她這樣面對面交流么?”
阮之南點頭:“而且我其實也覺得這樣不應該,跟一個未來立志成為心理醫生的人,有這樣的關系或許不太好。畢竟其實醫生和病患做朋友,并不是什么好習慣……”
傅從夜:“可你對別的醫生,對你的父母,不是很難張口說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阮之南:“嗯,然后蘇姐姐問我,為什么會帶你來。為什么我害怕所有人知道這件事,甚至魯淡我都不愿意透露,你卻都知道了,雖然是巧合,但我還是完完整整跟你講述了。蘇姐姐說,或許我也可以找到身邊的人,用來傾訴。”
阮之南舔了一下嘴唇:“我不知道我跟你之間算什么,也算是這種移情么?也算是覺得你能理解我么?我不知道……但蘇姐姐的意見是,她給我介紹了另一位很專業的心理醫生,或許如果你陪我一起去,作為一個了解我的渠道,我就會對那個醫生沒有那么抗拒……”
傅從夜看向那張名片:“如果我能陪你一起去,我會很高興。”
阮之南抬起眼來:“我是要看醫生的,說句不好聽的,我真的是有疾病的。”
傅從夜打斷她的話:“如果你一定需要傾訴,需要陪伴,需要一個人不用安慰太多只要了解你就夠了,那我,真的很慶幸我是那個人。”
阮之南看向他,傅從夜的手順著桌面往前伸,倆人的指尖抵在一起:“不過南南,我總不愿意強調自己很重要,因為很多人都很愛你,你也愛他們,我只想再一次告訴你,你會安全,你也會永遠在我們所有人——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你的發小——我們所有人一定會牽著手,帶你一起趟過去的。”
他們見過蘇信宜之后,到了酒店都已經很晚了,嶺門是個夜宵城市,倆人從海邊棧道搞了輛共享單車,傅從夜一條胳膊掛在脖子上,沒法騎車,只能做個偶像劇里坐在后座的小女生,他腿長車矮,只能一路縮著腿,阮之南在前頭賣力蹬車。
阮之南與他一路騎到市中心,吃了點小吃才回來,海風吹拂,夜晚有一點濕熱,海邊的路燈與樹蔭下,都是游泳回來的人,泳衣外披著浴巾,穿著沙灘鞋走著。
阮之南蹬著自行車,幾個月來她頭發又長長了不少,劉海用發夾夾住,她騎車的時候總是上身挺直,兩條腿優哉游哉,像鳧水的天鵝,短褲下小麥色的大腿充滿了夏天的氣息,她回過頭來,笑道:“我也想去游泳了,明天我們辦完事兒出去游泳唄。”
傅從夜看向她被海風吹亂的發絲,笑道:“你帶泳衣了么?”
阮之南:“現買唄。不過,我還要買個游泳圈。”
傅從夜:“你不會游泳?”
阮之南轉過頭去:“哼,才不是,我就是有點害怕大海,有個游泳圈我心安。”
傅從夜笑了起來:“行行行,你真謙虛,哪里是你害怕大海,是大海害怕你。”
車為了躲避石塊晃了晃,傅從夜不得不扶住了她的腰,他覺得有點尷尬,阮之南卻道:“別摔了。“
行吧。那他就不挪開手了。
她腰確實挺細。而且碰一下就知道很柔韌。
她真不愧是運動小將,蹬車帶他一點不費勁。
傅從夜只得岔開話題:“明天,你緊張么?”
明天就要去見蘇信宜介紹的那位心理醫生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