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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首輔打心里不愿意開展一段這樣的調查,因為他雖然自問捫心無愧,但是他不敢說這樣的調查是不是會真的發現一些問題,如果有更多的問題在調查中被發現,那就不是六錢銀子的問題了。
而且東林黨的黨務總理任紅城也正在這樣蠱惑媒體:“你們還認為這是六錢銀子的問題嗎?”任紅城向媒體指出,一旦開始特別的對政府的全面調查,那么調查的開支花銷就可能數以千計:“由于政府浪費了選民的信任,迫使我們不得不花上巨額的代價來進行這種本來可以避免的調查,現在難道還有誰認為這只是六錢銀的問題嗎?”
繆首輔知道這是東林黨在為自己開后門,萬一調查沒有發現什么問題的話,反對派還是會把造成巨額的調查花銷的責任推給內閣。在整個調查過程中,工黨會被選民用懷疑的目光審視著,即使沒有實質的調查結果,也會給工黨造成長期和重大的損害。
所以這事最好趕快了解,無論是什么特別調查還是什么撥款建立存剩飯倉庫的提案都統統不要進行。除了同盟黨的暗示外,繆首輔也受到了黨內的壓力,有人已經建議他罷免李秦的部長職務,這樣就能對媒體宣布內閣和工黨是對腐敗零容忍的,如果對方還要堅持無理取鬧下去,那么工黨也就有了反擊的武器——事實證明我們是不容忍腐敗的,但是他們為了黨派利益一定要浪費國帑栽贓陷害。
大家都知道李秦是繆首輔的好友,不過黨內也指出這樣的關系或許對繆首輔更有利,可以用來體現他絕不與腐敗份子妥協的堅定意志。
“只是六錢銀,”繆首輔又一次忍不住對一個提出類似建議的人說道:“李秦是本黨的功臣。”
“可是他對本黨的傷害不止六錢銀吧?而且他的功勞已經立過了。”
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是繆首輔敏銳地從那個人眼里察覺到了一絲不信任——對方懷疑繆首輔正在感情用事,開始變得優柔寡斷,正把個人關系置于黨派利益之上。
其實繆首輔確實受到了個人感情的影響,他胸口里跳動的也是肉長成的心臟而不是石頭,徹底的鐵石心腸他還是做不到的,只是繆首輔也明白大家說的很對,此事正在拖累整個黨派,還導致了同盟黨派的不滿。雖然李秦替小農黨的國防部長承擔了責任,但是小農黨不喜歡這個案子繼續下去,因為他們也會一次次和李秦陪綁,反復被媒體在不光彩的新聞中提起——其他三個同盟黨派都向繆首輔表示:這件事應該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我每年有二十天的假,自我上任以來我還從來沒有用過一直存著,”繆首輔打算進行最后的一次努力,他把李秦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我明天開始休假,然后我要去一趟杭州。”
最近這幾天下來,李秦的頭發已經大大地發白了,他一臉倦容地對繆首輔點點頭:“您是要去求見齊國公嗎?”
“是的,”以前繆首輔覺得齊國公不在身邊很自由,但是今天突然痛感南京到杭州實在是太遠了:“如果齊公公開宣布原諒了你,那這事應該就能了解了。”
第四十節 辭職
和李秦交代清楚后,首輔大人就急急忙忙地踏上去杭州的旅程。
齊國公府的人見到首輔后,立刻把他帶到高爾夫球場,正和齊國公打球的人繆首輔很熟悉,他先向齊國公問好,然后就向劉昌點頭示意:“劉會長。”
“首輔大人來了。”劉昌笑瞇瞇地看著繆首輔,以前劉昌比他有錢得多,現在還是比他有錢,而且差距變得更大了,雖然繆首輔是朝廷一品大臣,但是已經退出政壇的劉昌可再也不會給他磕頭,現在劉昌就是見了齊國公都不需要磕頭。
“今天被劉會長欺負慘了。”黃石對繆首輔笑著說道,劉昌讓黃石五十桿,還肯把賭率定為三比一,但就是這樣黃石也贏不了,對方似乎對高爾夫這種運動特別地有天賦,看起來,已經進步到十桿必進洞的地步了。
對于繆首輔的來意,劉昌也能猜個大概,剛才和黃石玩球的時候,兩個人就在興致勃勃地討論南京的舞弊案。對此劉昌感慨朝廷的官是越來越不好做了,幾年前卿院剛召開時,百姓還覺得貪污個幾百、上千兩銀子都并非不可容忍,就算如此,也比先帝在時要強,但經過這幾年來黨派的互相傾軋,南明百姓對腐敗的容忍程度變得越來越低,劉昌不禁慶幸自己退出政壇退出得早。
對此黃石的評價是人的天性,就是他常常提及的“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中國百姓以前是沒見過好官,所以也只好忍受,但是一旦見過了廉潔、高效的官吏,他們再看那些壞官員就覺得非常刺眼了,現在他們也不需要繼續忍受下去,這個評價劉昌也很贊同。
“首輔大人很少來一趟,正好替在下陪齊公打一局吧,我也正好歇歇。”在繆首輔感激的目光中,劉昌很識趣地走到了旁邊。
劉昌走開后,繆首輔馬上說起了來意,李秦對他而言既是重要的助手也是朋友,所以他希望齊國公能夠出面拉工業部長一把,說到最后,繆首輔激動地說道:“為了僅僅六錢銀子就逼走一位部長,就是太祖高皇帝也沒這樣的吧。”
工業部長相當于尚書,繆首輔覺得他的要求并不算很過分。
“可是我們并不是在洪武朝,”雖然黃石的第一句話讓繆首輔感覺對方是要拒絕,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黃石痛快地答應下來了:“但是可以,我很愿意對媒體說,我原諒他了,這六錢銀子的小事不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地追究。”
“多謝國公。”繆首輔一大套后續的說辭都來不及用,只剩下滿腔的感激。
首輔噴涌而出的感激之情讓黃石哈哈大笑,等對方的話語告一段落后,黃石開口問道:“不過我奇怪的是,為什么你不肯出面對媒體說這番話呢?為什么一定要跑來杭州對我來講?”
“下官位卑言輕,哪里能同國公爺相比?”
“謙虛得太過分就是驕傲了,”黃石微微搖頭:“不過我這個忙可不能白幫。”
“國公請講。”
黃石盯著繆首輔看了一眼,又搖了搖頭:“不應該由我來開這個口吧?我很想知道繆首輔愿意做什么來還我這個人情。”
這個問題讓繆首輔沉吟了一會兒,如果黃石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那他就得設法推辭,受限于制憲會議,繆首輔能拿得出手的報答并不是很多,再說他還要考慮影響,對齊國公的報答必須盡可能地隱蔽。否則,如果被反對黨看到這里面的交易,多半又會有新的閑話。現在黃石讓繆首輔先提出交換條件對自己更是不利,太大的好處繆首輔給不了,太小的可能會激怒執政大臣,而且萬一反對黨許下其它的好處,說不定齊國公就又倒過去了。
“這個,齊公富有四海,下官一身所有都是國公所賜。”眼看不好糊弄過去,繆首輔就開始裝可憐。
“我好像沒有賜給過你什么,你是制憲會議提名的首輔人選,就是他們提名其他的人,我也會批準的。”黃石完全不吃這一套,不依不饒地追問道:“不過現在我確實沒有什么想要的,但是將來未必沒有。你看這樣如何?我以后會告訴你我想要什么,而你保證會答應我的要求。”
繆首輔當然不能同意這樣的條件,要是有一天齊國公要他政治自殺,難道他也要服從么?但是現在有求于人,他只好繼續含糊下去:“若是下官力所能及,敢不竭盡心力?”
“真不是個有誠意的回答。”黃石又笑起來:“我還有一個問題,我現在身在杭州,你一年好像也沒有幾天的假期,總不能每次有事都來找我吧?你認為將來你的手下就一定不會出事嗎?還是打算以后每次有事就專程跑來杭州一趟?”
這個問題繆首輔來之前倒是沒有多想,現在被黃石一提醒,頓時也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個大問題,要是將來他不顧其他的朋友,那別人難免會抱怨他厚此薄彼,而如果每個人都管,那先不說自己要欠下齊國公多少人情,而且會給黨派帶來很不利的影響,要是大家都覺得出事也有退路,那多半很快就會出大事,然后被反對黨轟下臺。
看到繆首輔一幅茫然若失的模樣而且不再回答,黃石繼續說道:“首任首輔的競選過程我也是相當關心的,我覺得你能勝選的主要原因還是總是能把黨派利益放在個人感情之上吧?”
“齊公,”繆首輔這才聽明白黃石的意思,他問道:“原來您是不打算幫下官。”
“我沒有說不幫,你要的不過就是我的一句話而已,而且我說這話只會顯示我的仁厚,還能得到不少感激,我何樂而不為?我只是好奇你愿意為此付出什么代價而已。”黃石依舊面帶微笑,顯得非常的輕松。
繆首輔還在沉思的時候,又有齊國公府的衛士來報告制憲會議的任紅城大夫求見,聽說繆首輔突然休假去杭州后,任紅城立刻從中嗅到了陰謀的味道,所以也急急忙忙請假,趕來杭州監視繆首輔。
“淳化之戰的英雄,要說我還沒有見過呢,快請任大夫來。”黃石立刻讓人把任紅城請進來。
和任紅城一起走進來的是齊國公府的發言人夏完淳,黃石見到前者的時候非常熱情:“說起來我們還是同黨哩,是王巡撫破格提拔的我,后來則是孫閣老和毛帥在看顧,我是眾所周知的東林黨。”
“如果齊公愿意加入鄙黨,”任紅城開玩笑道:“下官不勝榮幸惶恐之至。”
這個玩笑確實讓黃石笑了出來,而繆首輔則感到一陣警惕,奇怪的是他居然也從夏完淳眼中看到了類似的神情。
“這位是夏先生,你們想必都認識,”黃石給另外兩個人介紹道,他們倆也確實不用黃石多此一舉,繆首輔多次在制憲會議見過夏完淳,任紅城之前和他也有過數次會面,不過黃石隨后的一句話他們倆卻完全不知道:“夏先生剛剛加入了國民黨,和任大夫的工作好像差不多,也是管理黨務。”
“是黨務干事,而且基本就是掛個名,過于抬舉在下了,沒有什么實務。”夏完淳謙虛地說道:“遠不能與任大夫相比。”
“大人居然會同意國民黨在齊國公府發展黨員?”繆首輔大吃一驚,以前他雖然努力建設工黨,但是齊國公府一直是他工作上的禁區,他擔心向這里滲透會遭到黃石的反擊。
“難道有法律說不允許齊國公府的人入黨么?”黃石似乎對繆首輔的驚訝感到很奇怪:“當然我本人是不會入黨的,但是我也沒有道理阻攔其他人啊,我記得制憲會議定的規矩是入黨、退黨自由。”
“不錯,制憲會議確實是如此規定的。”這次繆首輔從任紅城的眼中看到那種警惕之色了,他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馬上也要開始在齊國公府的官員里面發展工黨黨員,同一時刻任紅城也在打著同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