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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會不關心!你在鎮東侯手下,我不去打聽他的事情,還去打聽誰的?”舅舅瞪眼看著他,生氣地說道:“倒是平兒你總是這般粗心大意,竟然對官長的事情一無所知,連這么緊要的事情都懶得去打探一下。”
德州之戰結束后,許平今天才第一次回家來看望舅舅。聽到老人家對自己的事情關心備至,心里既有感動,更多卻是羞愧,不由得低下了頭。
自小他舅舅就對這個外甥照顧得無微不至。在許平八歲時,當時的大都督黃石下令在全國推廣一些預防瘟疫的手段,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天花疫苗。為了便于推廣,所有的疫苗都是免費提供給郎中的,如此一來,制造假疫苗就變得無利可圖,而且真的疫苗也可以賣得很便宜,普通百姓都可以用得起。
當時一劑牛痘十文錢,不少人就是不信牛痘也去種上一劑,希望能沾上些勛貴重臣的福氣。肆虐北方多年的天花,隨著牛痘的推廣,就此開始漸漸平息,最后幾乎人人都去中痘。在崇禎二年的京師浩劫中,許平的舅舅瘸了一條腿,平日辛苦經營小面攤本也掙不了幾個錢。那次為了給許平種痘,舅舅把好不容易積攢的一兩白銀盡數拿出來,交給種痘的郎中,千叮嚀萬囑咐:“我妹妹只有這一個兒子,這個符先生一定要給我好好種啊。”
舅舅并不知道許平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老人家思索了一會兒,失聲叫道:“哎呀,不好了。”
“舅舅,又有何事?”
舅舅生氣地把眼睛瞪大,直直地盯著許平:“除了你這個糊涂人,誰還會不去打聽侯府的事?那個金小將軍定是以為你早已經知道了,不然怎么會無緣無故地說起世子的事情?他和你說那幾句話,就是為了向你表明他是世子的人,定然以為你能夠聽明白了。”
“啊,啊。”許平恍然大悟,他支支吾吾地說道:“那金小將軍隨后要我和他私下里……私下里以兄弟相稱,就是……就是……”
“當然!”舅舅截口打斷他,用手指敲了幾下桌子:“他那是試探你的態度。而你既然答應下來,在金小將軍聽來就是表明了心跡,要和世子還有他共進退了。”
“這……”許平雖然吃驚,但是心里也是漸漸平靜下來,他覺得自己就是這么做也沒有什么不對。
“接下來金小將軍又說什么了?”舅舅滿臉都是焦急之色。
許平復述了金神通接下來的話后,他舅舅又敲了幾下桌子:“果然不錯,金小將軍這就是在論功行賞了。他問你那天為什么要去,不就是在問平兒你最想要什么嗎?官位前途、還是錢貨。哼,看不出這金小將軍年紀不大,官場上的道道已經爛熟于心,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舅舅您竟然見過金大人?”許平大吃一驚,雖然早知道舅舅曾與很多邊軍將領共事,也聽舅舅說過無數的人名,但此前許平卻不曾聽舅舅提起過鎮東侯的部將。
“當然見過!”許平的舅舅沒好氣地說道:“不止他一個,當年我在你父親手下做事時,這種人見得多了。”
“那……”
許平剛一開口,舅舅就立刻打斷了他:“我與金大人只是一面之緣,其實就是鎮東侯我也曾遠遠地望見過,給你勛章的賀大人,你父親還曾和他說過幾句話。不過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就是你父親他們也未必還記得,更不用說我了。”
接著舅舅就再次絮絮叨叨地囑咐起來,此時許平心里卻有他自己想法,雖說舅舅反復強調富貴之家極為兇險,但許平并沒有太放在心上:“侯爺是光明磊落之人,世子是天子親封,金兄對我有救命之恩,而我也不是全然無能之輩。金兄統領直衛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我自己掙下戰功在新軍中也有一席之地,那便是投了世子一派,又有什么可怕?侯爺難道會看自己的兒子不順眼?就算有小人想鬧事,難道天子就會看著金口玉言定下的世子被廢不成?”
許平心中思緒萬千的當口,他舅舅又接著說下去,不過此時語氣平靜許多:“平兒啊,俗話說,滴水之恩不忘、一飯之恩必報……”
不等舅舅說完,許平就豪氣干云地大聲應道:“正是!”
年輕人的話讓老人一笑,接著語重心長地說下去:“有恩必報,有仇必償,原是大丈夫所為。我知道平兒是好孩子,只是要記住舅舅的話,越是富貴之家,其中的事情越是兇險無比。平兒與金小將軍非親非故,若是抽身事外也無不可,只要不做對不起世子的事也就是了。”
“是,舅舅,我記在心中了。”
舅舅仍不放心:“若是金小將軍或是其他人,要平兒你表態,你一定要想法支吾過去,萬萬不可涉入世子之爭。”
“放心吧,舅舅。”許平看了看天色,就站起身來:“舅舅,天色不早了,我要回軍營去了,不然城門就要關了。”
“等一等。”舅舅站起身,拄著拐杖走進臥室。
許平聽見舅舅在小屋里翻動箱子的聲音,不多時見到老人拄著拐走出來,右手里緊緊握著一個東西。
“平兒,”舅舅伸手把那東西遞過來,許平雙手去接,老人又把手一縮收了回去,表情嚴肅地說道:“且慢,不要當我給你的是一塊普通玉佩,平兒你仔細聽我把玉的來歷講一講。切不要小看了它,這塊玉本是皇家之物。”
“啊?”許平吃驚地叫起來,低頭向那玉佩看去,只見它色澤溫和,純白之中更無一絲雜質。
“這還是你的太高祖父贏來的。當年北虜入寇,武宗皇帝帶著江彬大將軍親征。當時你太高祖父不過是宣府一個軍戶,他在武宗皇帝和江大將軍面前浴血殺賊,身被數十創仍死戰不退。戰后,就在眾將士和大將軍的注視下,武宗皇帝解下腰間玉佩,把他遞給你的太高祖父,還賜給他千戶的世職。到你父親時,這塊玉已經是傳了第五代。你父親當年用這塊玉聘了你母親,說明是要留給第一個兒子,也就是你的。”老人說著就伸出手,讓許平把玉佩接了過去。隨著玉佩離手,老人全身的力氣也隨著而去,他坐在椅子上,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長嘆。
許平把玉佩捧在手中,帶著祖先榮耀的玉上彌漫著柔和的光澤,撫慰著許平的心房。
“你的事,我都跟你父母說過了,他們都知道了,都會在天上保佑你的。”舅舅指了指擺在靈桌上面的牌位,插在牌位前面的香仍在靜靜燃燒:“我本想在你第一次上陣前把這玉給你,但是你也沒打招呼,突然就走了,所以才會遇到那么大的兇險!幸好你的祖宗保佑!千萬帶上吧,以后一定要隨身攜帶。”
許平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向著靈位深深跪倒,誠敬地叩頭祈禱。
舅舅悄悄走到他身后,等許平起身后又道:“平兒你必定能立下大功,拿到世職……”
許平回頭看著舅舅,老人眼里已經滿是淚光:“平時就把這塊玉時時佩戴在身吧,祖宗會保佑平兒你的,會讓平兒你富貴……會讓你富貴的……這樣你母親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啊……”
面對著泣不成聲的舅舅,許平輕輕說道:“是。”
回到教導隊大營已經很晚,許平獨自吃過飯后,認真地看起新軍的訓練手冊。自從加入教導隊以來,許平一直非常刻苦,這次雖然因為尋找趙小娘子的蹤跡而受到些打擾,但他仍是最勤奮的一個。今天,許平更是感到重任在肩,不僅僅因為榮譽給他帶來的壓力,更添上了重振家聲的熱望。
晚上,許平靜靜地側臥在自己的床鋪上,蓋在被子下的手中緊緊握著舅舅給的玉佩。他心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充滿信心,本來對趙家門第心懷畏懼的許平,再也不認為自己是低人一頭:“這是祖宗傳給我父親的,現在交到了我的手里,我當然也要傳給我的子孫……還有祖先的世職,我一定會贏回它,和這玉一樣代代地傳下去。”
第十三節 求親
次日上午,
“你們看到的這個叫戰棋,”一批新教官圍在巨大的沙盤面前,沙盤上擺放著密密麻麻的棋子,總教官宋建軍大聲向這些新軍官介紹道:“這是用來推演戰場變化的棋。諸君將來可能要進入新軍參謀部,我們新軍的參謀們,就是用這種戰棋來推演戰場上可能出現的變化。參謀部根據推演來做出形勢判斷,以此向將軍們提出建議。”
宋建軍指著掛在墻壁上的巨大圖表,上面詳細地寫著許多令人目不暇接的戰旗規則,宋建軍把這些規則做了介紹,它們是用來模擬戰場的工具。
“光聽我說不行,你們是不明白的,現在我們就來玩一把這種棋。”宋建軍環顧著滿屋的軍官:“你們誰來和我試試?”
眾多教官們都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說話。稍一猶豫后,許平挺胸而出:“大人,卑職想試一試。”
“好!”宋建軍看著這個初生牛犢,興奮地搓著手,大聲叫道:“我們就用南關之戰好了。”
這是發生在幾十年前長生軍與后金軍之間的一場戰斗,最后以長生軍險勝告終。
“這場戰爭基本沒有天氣問題,地形也不太復雜,第一次我們不要來太難的。”宋建軍笑嘻嘻地看著許平:“你叫許平,對吧?許教官要用長生軍,還是建奴?”
“長生軍。”
其他幾個老資格教官很快擺好了沙盤,宋建軍不加思索地完成了他的回合,棋盤上的后金大軍飛快地逼向許平的戰線。宋建軍一邊擺棋一邊向眾人講解棋子的機動力以及地形的影響,當著許平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戰術設想統統倒了出來。許平默默地聽著對方的構思,眼睛一直盯在巨大的沙盤上,他沉思良久后終于開始緩緩移動棋子。
動了兩步,許平才又拿起一個棋子,就聽見宋建軍笑起來:“小心啊,許教官,當年我可就在這一隊里啊。”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屋子里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裁判拿走許平兩隊被重重包圍的棋子,還有一顆標識為內衛隊的金色棋子。
“侯爺他老人家……”宋建軍故意發出一聲沉痛的嘆息,跟著又大笑起來:“好了,你們可否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