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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過書要認真寫,每一個細節,包括全部的戰斗細節,”金神通在遠處繼續說道:“比如‘我許平是為何要冒充將軍,如何判斷戰場形勢,在何種情況下下令反擊,最終打退叛軍進攻’之樣的細節。”
“許平你聽明白了么?”賀寶刀又一次威嚴地問道:“這是要通報全軍的悔過書,必須要認真地寫、仔細地寫,要深刻,要觸及靈魂(賀寶刀從黃石那里學來的詞),否則本將這里就通不過?!?
說完以后賀寶刀再也繃不住臉,像孩子那樣哈哈大笑起來。
……
崇禎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九日,新軍所屬東森營兩千余官兵,與意圖繞到明軍側翼的叛軍偏師肖白狼、陳x元龍兩部共計八千余人在德州附近激烈交戰。酣戰至黃昏時,新軍直衛趕到戰場,新軍完全擊潰叛軍肖白狼所部,殲滅近五千叛軍。下午離開戰場直奔吳橋企圖包抄新軍側后的叛軍陳x元龍部,在聽說新軍救火營收復德州后,連夜南遁,利用夜色擺脫了新軍的追擊,逃脫了被殲滅的命運。
……
“聽說朝廷已經決定,暫時不讓我們新軍南下了?”
二月六日中午,在京師郊外的新軍教導隊訓練營里,正在等待開飯的江一舟閑聊起朝廷有關新軍的決策。他和他的義兄余深河,以及林光義等一批人都位列許平的保舉名單上,這些立功將士被選拔入教導隊接受軍官訓練。
“是啊?!辈茉屏⒖袒卮鸬溃骸昂顮敳煌?,皇上當然還是聽侯爺的?!?
德州之戰,許平雖然擅自任免一大批軍官、士官,但是戰勝之后,新軍也默認了這些人的軍職。那么把總首先必須進行基礎戰術培訓,而立功的果長們根據條例也理應得到提升的機會?,F在許平已經儼然是這批人的領袖,每次吃飯都會被眾人圍坐在中間。教導隊大營和新軍其他各營一樣,最關心朝廷關于新軍的決策,一說到這個問題,大家馬上各抒己見。
除去在山東作亂的季退思叛軍外,年前李自成和綽號“曹操”的羅汝才在河南合營,屢敗地方上和前去圍剿的官兵。
林光義說:“插汗有鐵騎數十萬,我們新軍留在京師,肯定是為了防備插汗入寇?!?
對于林丹汗的坐大,很多朝臣都抱怨黃石負有最大的責任,昔日林丹汗與漠南朵顏各部關系惡劣,與順義王不合,察哈爾東面的科爾沁蒙古與后金結成同盟,更是與林丹汗勢不兩立。加上草原不出鹽鐵,林丹汗當時雖然號稱控弦四十萬,可其實不過仰大明鼻息而已。崇禎三年以后,林丹汗用了不到兩年就統一了漠南、漠北蒙古,后來還接受了遼東后金的舉國降伏,派遣原來的后金二貝勒、現在林丹汗的妹夫阿敏征服了朝鮮。眼下林丹汗疆域萬里、后顧無憂,鹽鐵也通過遼東的產出、還有在朝鮮的妹夫的進貢而得以自給自足。
雖然朝廷急欲新軍出動平叛,但鎮東侯卻堅持要更多的訓練時間,天子最終同意再給鎮東侯幾個月的時間。
教導隊每日早操、午飯完畢后,下午可以請假離營。許平今天又換上布衣,離開大營走入京城?;氐骄熀螅S平就設法打探到趙敬之的府邸,這幾日來他一直喬裝成路人,不引人注意地在趙府周圍打轉。
望著趙府的院墻,許平輕聲訴說道:“趙小娘子,當日親眼見到令尊倒下時,在下一時間已是萬念俱灰,因為在下無法對趙小娘子交代,在下沒能保護好令尊,竟讓他命喪于賊人之手。
明知冒名頂替犯的是殺頭之罪,但我仍不避斧鉞一意孤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對趙小娘子您說道:‘令尊的遺志,在下不才,僥幸替他完成了’。
事后才明白,軍法森嚴更在我的想像之上。若無金將軍全力拯救,我早已是陰間一鬼。時至今日,回想當時的兇險,仍是不寒而栗。”
看著眼前默不作聲的院墻,許平緩緩搖頭,只感到悲從中來:“今日所得所獲,遠超所求所想。只是在下踏破鐵鞋……踏破鐵鞋也無處覓得芳蹤。”
好像老天爺聽到了許平的話一樣,就在這時,一頂軟轎停在趙府的大門口。許平遠遠望去,跟在轎子旁邊的那個素服丫鬟好似就是秋月。接著他又看見一個年輕女子邁出軟轎。許平定睛看去,那女子不是趙小姐又是何人?
“趙小娘子!”眼看趙小姐就要拾階進門,許平一腔熱血涌入胸中,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遠遠就是一聲大叫。
這聲大喊讓趙府門口的人都愣住了,周圍的行人也紛紛停下腳步,向許平莫名其妙地看過來。
許平三步并作兩步奔到趙府門口。對面人都緊緊盯著他,這警惕的目光讓許平不由得收住腳步,他嘴張開又閉上,最后向前抱拳鞠躬道:“趙小娘子,請節哀?!?
轎夫、門房看見一個陌生人沖上來說這種話,無不大為驚異地發出一聲“咦?”
趙小姐也楞在當場,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回身對周圍的下人們說道:“這位是許公子,沒有事的,你們散開吧?!?
轎夫和門房們都仔細地打量許平,不過還是同時應是,向后退開。只有秋月站在趙小姐身后,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被街上的冷風一吹,許平發燒的腦袋開始降溫,滿臉通紅地又是一個長揖:“趙小娘子,在下冒昧了,還望恕罪則個。”
看到眼前這仙子般的少女,許平頓時又是心頭撞鹿,他不敢多看把眼睛微微垂下,把視線定在對面人放在腰間的那雙小手上。
這雙手正叉在一起不安地絞動著,許平只聽趙小姐飛快地說道:“許公子的大功小女子都聽說了,小女子深感欽佩,公子果然并非池中之物?!?
“趙小娘子過獎了,在下不過只有些彈琴賣藝的本事,毫無過人之處,這次……”
許平正要說:“這次仰仗令尊提拔,又經令尊指點……”
但是趙小姐卻根本沒有多說的打算,她匆匆打斷許平:“此地不是談話之地,小女子失陪了,請許公子海涵?!?
說完趙小姐向許平欠身一禮,匆匆踏上臺階,秋月緊隨身后,門房已經給她們打開側門,兩個人快步邁過門檻,一晃就消失不見了。
許平孤零零地站在趙府門前,臺階上的幾個門房都瞪大眼睛看著許平,路上的行人也都對他側目而視。心中難免有些失落,許平嘆口氣就要離開,這時大門忽然又“呀”的一聲打開,秋月捧著一張紙條出來:“許公子,我家小姐有言相贈?!?
許平接過那張紙,秋月不等他說話,就又急急忙忙地轉身進門去了。許平也不敢多看,急忙溜走。一口氣跑出好遠,找到個小酒家坐下來,他才小心地打開那張珍貴的紙??雌饋硎勤w小姐在門房里拿筆墨草草寫就的,上面的字雖然不大,但筆跡卻是瀟灑有力:
“曝腮之鱗,不念杯杓之水;云霄之翼,豈顧籠樊之糧!”
曝腮的意思是指魚在旱地上被太陽把腮都曬干了,一般用來指代人處于困境之中,但在此處卻是不同。相傳鯉魚躍過龍門就可以脫胎換骨由魚成龍,為此無數的鯉魚都一往無前地去跳。但能跳過去的百中無一,以致龍門兩側的旱地上到處是腮干鱗裂的魚兒們。紙上前一句話說的意思是:那些跳不過龍門的鯉魚,雖然倒在旱地上被太陽暴曬,但是它們心中想的并不是取得一杯水解渴,而仍然滿懷著激流勇進的豪情,正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而下一句的意思是:翱翔在九天云霄之上的大鵬,是絕不會看一眼鳥籠中的食糧的。
許平輕輕撫摸著眼前的字跡,上面既稱贊了許平的才具,也委婉地批評著他剛才說出口的自輕自賤的話語。抱著對聯怔怔地呆坐良久,許平收斂心神又沉思起來,終于拿定主意返身回營。
轉天下早操后,許平草草吃過午飯就趕去直衛軍營,求見直衛指揮僉事金神通。
直衛士兵看過許平的腰牌后,露出欽佩之色:“原來是許教官,久仰大名。金大人騎馬去了,請許教官稍等,卑職這就派人去通知金大人。”
直衛士兵一邊去通知金神通,一邊把許平領入營中,讓他在金神通的賬外等候。帳前的直衛聽說是剛剛通報全軍的許平,也贊嘆道:“許教官真是好膽色,好氣概?!?
沒有等待多久,許平就見金神通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來。他身披大紅的斗篷,頭上仍帶著直衛那頂高豎著紅羽的銀盔,脖子上系著一方紅巾,鎧甲下也是鮮紅的軍服,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團烈火。
這團烈火靠近后,不等許平開口就首先笑道:“許教官今日怎么有興,來拜訪本將了?”
第十一節 世子
不待許平回答,金神通又大聲說道:“許教官來得正好,本將正在騎馬,許教官當和本將并駕齊驅?!?
營中不許縱馬,金神通拉著許平走到營后馬場,從中挑了一匹好馬給他,上馬后兩人直奔營外。賀寶刀的通報批評給許平帶來的全是好處,他知道這事是金神通有意相助,出營之后便為此向金神通道謝,金神通不以為然地說道:“這是許教官自己拼命換來的,與本將又有何干?許教官在教導隊都教些什么,可否習慣?”
許平略帶愧色地說道:“金將軍這么說可真是取笑卑職了,實際卑職也沒有什么可以教授給學員的,只是領著他們熟悉軍規條例罷了?!?
第一次進入教導隊被培訓的人都是學員,教官教給他們各種最基本的條例,并對他們進行基礎的搏擊、劍術、馬術訓練。而第二次進入教導隊的人則會被授予教官資格,他們除了繼續接受資深教官的訓練外,還要負責訓練第一次進入教導隊的學員。
根據新軍條例,第一次接受訓練的學員,以能勝任把總或副把總這種最低級軍官職務為畢業標準。而那些被召回教導隊進行第二次訓練的人選,都是在工作上表現出色的原低級軍官,他們是按照能勝任千總或是副千總的標準來培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