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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承平
二年正月,氣節上已算是初春時節,但關中各地依然籠罩在冰天雪地之中,大地仿佛仍在沉睡還處在隆冬季節。在這樣的天氣中,華清宮那如春暖氣就顯得十分稀罕了。特別是長春殿后面的露天溫泉“星辰湯”,那一邊看雪花飛舞一邊泡在溫暖的泉水中的感受意境,如同仙宮。
掛著積雪的樹木近看死氣沉沉,但遠遠望去,隱隱地卻有一些綠意,在嚴寒中春天的氣息依然悄無聲息地透露了出來。
太平公主花了幾十億錢重建的這座宮殿,她是非常喜歡在這里過冬避寒的。與冬天干冷的長安比起來,溫暖濕|潤的華清宮讓她覺得肌膚受到了天地靈氣的滋養。但夏天她卻不喜歡潮濕的環境,甚至前唐的其他帝王也不喜歡。最初皇宮是長安正北的太極宮,但那里地勢低洼夏季積水,唐高祖還會犯風濕病,所以才在地勢較高的地方重新修建的大明宮。
同在華清宮避寒養身的還有她的親家孫氏以及兒媳李妍兒。李妍兒是號稱有了生孕,無奈之下到這里來的,其實她什么也沒有;而孫氏才是真正懷孕了,現在肚子已經很明顯。母女倆常常到長春殿請安,太平公主面對孫氏那個肚子,三人都有些尷尬,因為肚子里面懷的是太平公主長子的骨肉,輩分都亂了。但太平公主什么事沒見過,有時候在常人看來天大的事,她也能安之若素;孫氏也決口不提那事,禮節什么的一點不荒疏,她看上去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照樣是個把持得住的人,雖然心里一直處在禮義廉恥的矛盾中。
這天從長安來了倆人:一個是宦官魚立本,他雖然身為內給事常在皇帝身邊走動,也和薛崇訓的關系不錯,但魚立本從一開始就是太平公主的心腹,哪怕是宦官也不能忘本,根基在哪魚立本是有分寸的,所以和太平公主見面不說是明目張膽也沒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另外一個是禮部侍郎劉漢文,此人是普通的南衙大臣,也就是政事堂宰相那邊的人,不過他的血脈卻是非同小可,有族譜表明是根正苗紅的漢朝皇室后裔,他們家的輩分字牌中就有八個字“國永朝正世守漢宗”,劉漢文正屬漢字輩。不過大漢帝國已經隔了幾朝幾代了,現在誰還想著去恢復漢室,不是個笑話么?所以無論是唐朝還是晉朝,劉家該當官照樣混得風生水起,沒人當回事。
魚立本和劉侍郎一同進了華清宮,在長春殿見到當值的女官,就讓她進去通報。女官說太后正在靜養,魚立本便道:“太后知道今天雜家要來覲見,你只管去通報便是。”
過得一會兒那女官果然回來對魚立本說:“太后在后殿,讓你們進去敘話。”
魚立本聽罷就和劉侍郎一塊兒規規矩矩地進去了,劉侍郎在官場幾十年歷經兩個王朝憑資歷混到中央六部的侍郎職位,可他還真是第一回到華清宮來,這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官僚能來的。沿路侍立的全是宮女,他顯得有點緊張只顧埋著頭走路不敢多看一眼。
太平公主正坐在一張軟榻上動也不動一下,旁邊侍立著女道士玉清。這道士幾乎成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太平公主身邊,太平公主無論處理多么機密重要的事都不會避她,可謂是心腹中的心腹;但玉清也非常清楚,這輩子別想活著離開太平公主,皇家的公事私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軟榻前面遮著一道紫綾簾子,厚度適中恰到好處。由于光線的因素,從里面能朦朧地看見外面的光景,外面的殿中卻什么也看不見。所以太平公主既不換衣服也不動一下,就讓長安來的人進來了,反正沒人看得見她此時的摸樣。她身上唯一一層輕紗又薄又是半透明的,為了透氣的緣故,服用了玉清的御氣丹然后靜修不能擋住身體透氣,否則容易走火入魔。她剛剛修煉完畢,長長呼出一口氣來,但身體依然沒有動彈,頭發上居然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膚色卻非常紅潤。玉清剛剛是在“護法”,但對她來說可能是種享受,因為太平公主穿成那樣,又閉著眼睛專心運氣,玉清在旁邊護法盡可以肆無忌憚地觀賞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太平公主的身材確實非常好,和嬌滴滴的普通女子完全不同,那種豐腴精致與霸道大氣高貴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世上只此一人。顯然這時的玉清已經完全把當初在洛陽時對白七妹的愛戀拋棄得一干二凈了,白七妹皮膚嬌|嫩胸|部堅|挺,可是身材和太平公主比起來就比較嬌小,就像胃口很好的時候卻只能用小碗吃飯總是不能盡興;但太平公主卻雍容飽滿,就像可以讓人淹沒、沉迷在其中。四十多歲的人了,這幾年她好像越活越年輕,身上竟然沒有意思皺紋,在這個時代實在非常罕見。
魚立本見到遠處掛著簾子,就地跪倒請安,劉侍郎也急忙伏倒在地,心里一緊張脫口便呼:“微臣禮部侍郎劉漢文叩見,太后萬壽無疆!”
玉清聽到魚立本之外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由得眉頭一皺,低聲說道:“這種俗物也進來了。”
太平公主眼睛都不睜,緩緩說道:“聽說河北道采訪使楊思道上了奏章,你們跑過來是說這事兒的?”
魚立本忙道:“太后運籌帷幄,不出宮門半步盡知天下之事!奴婢等正是為了稟報楊思道的奏章,劉侍郎是中書令授意而來。”
他說罷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聲音,就向旁邊的劉漢文遞了個眼色,劉漢文還伏在地上,忙看著地面說道:“稟太后,楊思道奏言非空穴來風、更不是危言聳聽,附件有一份亂|黨滑州人崔啟高黨羽的畫押供狀,另有一份自營州柳城的細奏公文,有憑有據。可以斷定崔啟高亂黨將會借機作亂,蕭相已急令河北河南各地全力緝拿亂黨。但政事堂諸相公以為,當前情勢的根本在于輿情,征丁激起民憤。而此時河北等地軍備不足以內外應付,為了穩定大局暫停征丁和建造大工事勢在必行。”
太平公主仍然沒開口,遠處的簾子一點動靜和聲音都沒有,太平公主自始就說了一句話,大約是表示自己在后面。魚立本只得繼續接過話來說道:“這是政事堂諸公的意思,據奴婢所見聞,內閣四閣臣其實在這件事上也有人支持政事堂的主張……”
就在這時太平公主忽然開口道:“天子在做什么?”
魚立本與劉侍郎面面相覷,太平公主一句話問得他們極難回答。現在長安大明宮不是沒人坐鎮,還有薛崇訓在乾坤獨斷呢,可這南衙的官都跑到華清宮來了,為啥不找皇帝?顯然太平公主知道薛崇訓在這事上的見解和政事堂相左,所以大臣們才會派人到這里來說事。
魚立本底氣不足地說道:“皇上不批河北之事的奏章,最近出宮幾次了,通過蘇學士結識了一個道士。那道士自稱呂翁,從未有名氣,在長安云游寺落腳,幾次與皇上在東市的棋館里下棋論道。禮部暗查此人,連度牒都沒有,按律法這卻是個假道士,不知來自何方。”
太平公主道:“天子信道了是好事,不過有真法的高人可遇不可求。”
“是、是。”魚立本忙點頭,見太平公主今天自始至終沒露面,他也識趣不愿多說,更不能要求她向南衙大臣做出什么回應。他便拜道:“奴婢等不敢以俗事過多打攪太后,請旨告退。”
“你們先回去,我另外從華清宮派個人去長安提醒天子,多聽大臣們的諫言,這樣好一些。”太平公主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她不讓魚立本傳自己的話,也是避免魚立本在薛崇訓那里不好過,另外找個人就好些了。魚立本聽罷意會其中的細致,頓時感激地叩首道:“奴婢遵旨。”劉漢人也急忙拜退。
人都退走了,太平公主才說道:“你剛才不高興?”
玉清道:“這種時候進來了個俗物,真是影響心境。”太平公主笑道:“他們連人影都看不到,你真是多心了……我倒是想讓崇訓也修煉御氣內丹,不然他找些來路不明的茅山道士豈不枉然。你的秘法真的不能讓男子修煉?”
玉清斷然道:“是!氣流雜而不清不能得道。”
太平公主笑道:“你曾和他共度良宵,也不見有走火入魔之象,你可不能騙我。”玉清冷顏不語,聽到提起那事兒更不高興。太平公主問話,敢不回答的恐怕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就在玉清只想著修煉之事時,太平公主卻不只想那點問題,她隨時把握著國家大政,這段時間還真有點擔憂。西面吐蕃局勢變化,東面又不太安寧,這才真正會影響她靜心修煉的心境,現在她少了許多好大喜功的胸懷,多了一些天下承平的愿望。不過太平公主也是比較沉得住氣的人,她仍然不愿意強行干涉薛崇訓施政。
第十一章 慕容
魚立本和劉侍郎跑華清宮這種事薛崇訓是一清二楚,內廠的人把他們的行程寫得十分詳細,不過太平公主在華清宮一直與長安有來往是正常不過的事,他不會做任何事。然后沒多久華清宮就派人來傳達了太平公主的意思,希望薛崇訓在河北工程上多聽聽南衙大臣的諫言……誰去報信、又誰去替政事堂當說客一目了然。長安都城官僚特別多,衙門林立,看起來人多又復雜,其實就那么大一個城,很多事彼此心里都有數。
太平公主不是隨便能讓官僚們忽悠的人,她雖然沒有要求薛崇訓一定要怎么怎么做,但一個提醒已經足夠引起薛崇訓的重視了,因為它是太平的意思。這其實是一種壓力。
沒多久慕容鮮卑的使節上表,使團帶著鮮卑公主慕容冬進京來了。薛崇訓并不想親自召見,更沒興趣在麟德殿設宴,直接讓禮部官員按制接待,并與吐谷渾談國事。
竇懷貞在處理政務上也是有點能力經驗的人,當即就上書建議冊封鮮卑公主為嬪妃,讓她住進大明宮。本來吐谷渾就是晉朝的盟國,人家公主都送來了,還能不給個名分?宮中女人無數,又不多她一個。薛崇訓很快讓人批復了奏章。
吐谷渾使者除了禮儀上的過程之外,不談別的,就建議朝廷出兵吐蕃,晉軍、吐谷渾軍、末氏吐蕃組成聯軍對付邏些城開春后的攻勢,杜絕末氏的人口地盤被吞并。吐谷渾想要晉軍調精兵五萬,伏俟城集結騎兵三萬,組成步騎八萬進入吐蕃。他們開口就是五萬精兵,其實也不算獅子大開口,那吐蕃國不是一般的小部落聯盟,地盤在東方僅次于中原王朝,瘦死的駱駝也是第二號強國,要與之在吐蕃境內開戰少了七八萬人的規模根本就沒用。
五萬人馬的軍隊遠征,補給線又長,這將是天寶二年的一項極大負擔。
朝廷還沒答應吐谷渾的建議,但上至皇帝下至大臣情知出兵吐蕃勢在必行。和河北的進退比起來,為了節約兵力財力而放棄河隴地區的局面是極不明智的干法。薛崇訓已經下旨將武功縣新炮十二門命名“龍虎大炮”,提前向河隴地區運送。隨行有一個神機署的官員,他的職責只有一個,就是在必要的時候拿出圣旨摧毀這些大炮。戰爭的前奏就從那十二門炮離開關中就已經開始了。
慕容冬到長安前已經被冊封為修媛,九嬪之列,在后宮的品級是很高的。因為突厥公主與晉朝和親也是封九嬪,吐谷渾慕容氏與晉朝關系很好,其公主的位置自然也不能低于突厥公主,況且慕容冬是吐谷渾汗王的親妹妹。
她進入大明宮后,就與護送的鮮卑使者分開了,將由后宮的機構負責接待。這時太平公主、皇后等人都在華清宮,受命掌管后宮大權的人是金城公主。金城公主熟知慕容氏與薛崇訓的淵源關系,隆重接待了慕容東,將其安頓在太液池南岸的一處宮室中。
薛崇訓回宮聽說慕容冬已經到大明宮了,立刻就要召見一起用晚膳。雖然出于政治聯|姻關系慕容冬成了薛崇訓的后妃,但他對這個小娘的感情還在幾年前河隴的事兒上。在他的印象里,冬兒是個很瘦弱的小女孩,當時薛崇訓在廊州遭李隆基余黨暗算險些丟了性命,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是他的救命恩人;她的身世也不簡單,竟然是慕容氏在吐谷渾內斗中逃出來的公主……這人就是慕容冬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薛崇訓一向恩怨分明,記得非常清楚。后來慕容氏得到了唐、晉兩朝的有力支持奪回吐谷渾的權力,并迅速與長安修復關系,其中一力支持的人其實就是薛崇訓。他為何對慕容氏報以極大的信任,除了慕容嫣姐弟的周旋,其實隱藏著的最大原因就是很少參與正事的那個小丫頭慕容冬。
還有在吐蕃戰爭中,慕容冬被吐谷渾大相伏呂挾持與吐蕃贊普和親言和,薛崇訓率萬騎襲擊吐蕃王帳,極度冒險。那場戰役不僅是軍事冒險,也有慕容冬的原因。有時候薛崇訓干事的目的很簡單,并不惜巨大的代價,有點意氣用事,所以他本來就不覺得自己具備開國之君的一些特質;但正如張說所言,人的氣運得靠命,一場荒唐的冒險卻奠定了吐蕃之戰大捷的基礎……而且他想,當初在廊州通化縣時如果不是遇見慕容冬,早就被政敵弄|死了,還有后來的什么事?
對那個瘦弱的小女孩,薛崇訓內心里有種身為兄長一般的感情,這是完全區別于男女之情的東西。他想對一個女子好,保護她照顧她卻絲毫沒有占有的愿望,而且能寬容她,這種兄長一般的關愛并非情哥哥情妹妹的借口……薛崇訓內心里承認,他對慕容冬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小女孩的感情,甚至比他的親妹妹河中公主等人還要親。正好像一句話一樣,兄弟有時候不是朋友,朋友卻常常親如兄弟。
薛崇訓在蓬萊殿叫人準備了四樣普通的菜肴,已經坐在桌子旁等著慕容冬了。也許再次見面的場面不夠隆重,但他愿意像家人一樣與她相處。他坐著的時候也在想,不能讓慕容冬成為政治犧牲品,他愿意縱容她出宮、給予她各種自由,讓她在長安仍然像公主一樣的生活。他沒有想要殘害和占有這個丫頭,他十分清楚宮廷后妃的錦衣玉食對于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子或許如同天宮,但對貴族來說實在是一座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