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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從宮中流傳出來的信息,薛崇訓好像要把這玩意加入科舉。許多人在心里就覺得不妥了,科舉擇賢主要是為做官,無非考道德修養、文學造詣、經世治國方面,這種推論演算的東西和治理國家有多大關系?有人私下里議論,還不如在問策之外考點詩詞歌賦。
內閣的人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三個人在衙門里碰頭時拿出來議論。他們預備著萬一消息是真的,天下要革新科舉,到時候拿出來朝議大臣們總得闡述立場,政事堂仍然是南衙權力最大的地方,內閣幾個人先商量一下到時候抱團言論一致,就可以在廟堂上占據有利時機。
王昌齡就對拿這種新奇的沒經過時間沉淀的學問來擇士不怎么贊同:“自隋朝開科舉起,最重要的無非是考時務對策,以此辨明士人明理辨是非的修為。陛下此書雖奇,終非古之圣賢論德、才之道,以此選士未免異于常理?!?
張九齡卻道:“我倒是覺得不妨,這樣說并非出自奉承今上之意,實乃眾人沒看通科舉之用。況且今上要革新科舉,應該不會只考這玩意,選為官的賢才,字總要識的吧?”
“子壽以為何為科舉之用?”王昌齡反問道。
張九齡淡然道:“為國擇賢良自然是其中之一,但還有一個最大的作用:通上下。古往今來當政為官者多以門閥士族為根基,以察舉、征辟及設九品中正制等招攬人才為官,有門楣名望的士族出仕是人才的主要來源。而士族之間為了平衡、聯盟又以聯姻為紐帶,婚嫁首重門當戶對,這就造成了上下不通,在太平治世無出身者幾無門路出仕為官,治人者衡治人、被治者衡草民。就算古有明君號‘唯才是舉’,亦不能改變這一狀況,無門閥聲望,無通官之關系,賢才何以知之?
自古民間偶有天縱之才出世,身負常人未及之能、胸懷出身頭地之心,這樣的人若無門路為國所用,而又不甘于泯然于眾,他會干什么?”
王昌齡和蘇晉面面相覷,心有靈犀地同時想到一件事:造|反。這種事并不新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無論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牛人總能攪起一番風浪,不枉天縱才能。而且也不是全不成功,雖然幾朝改換門面都是有家底的貴族成事,比如前朝大唐;但三百年江山的漢朝高祖劉邦以亭長出身,和草民差得不多,那是開創了輝煌基業的人。
張九齡見兩個同僚有贊同的意思,便繼續說道:“縱觀長安洛陽等大城池,街巷四面交通,最忌堵死通道。城池尚且如此,況治世之道?所以通上下之法,在于開門路促交通,只要競考者公平合理考一樣的東西,考什么反倒不是最重要的。咱們倡考古賢之道、經世之法,一為德二為才,是世人習忠孝仁義之道讀書明理之智,今上提出‘數學’,定有一番遠見。而我們不先領悟天子深意,斷然否決,是為臣子之道?”
他嘆了一口氣又沉聲道:“再有一條,我大晉朝不得某些士族之心,而現行治國之道又要依賴士族,否則無人代天子行政令。這很不利于社稷,所以立國以來朝廷共識寬待士族收攏人心,此乃無奈之下明智之策。今上若下定決心重振科舉,勢必從根基上改變受制于人的狀況。我等應體諒今上之心,國家幸甚,社稷幸甚。”
……
同時在營州的杜暹已經接到了內閣政事堂聯名簽定的撤換河北道行軍大總管的公文,他也不慌張,更不覺得可怕,只因身在邊關卻在朝中有人,況且皇帝還支持著他呢,問題不大。
果然還沒等到前來接替他職務的金吾衛大將軍張五郎,先等來了朝里的密使。此人以奇貨可居的商人隱藏身份,實則是兵部侍郎張孝貞派來傳遞消息的人。兵部侍郎張孝貞是北庭都督府(前北庭都護府)都督張孝嵩的堂兄弟,以前杜暹還在北庭、西域干仗的時候,和大將張孝嵩是過命的交情。后來杜暹混到了京城,又和張家的京官交情深厚,另外和賈家有聯姻關系,他在朝里不是沒有根基的人,又作為皇帝嫡系,不是什么人都隨便能動得了的。
張家密使也料到杜暹突然被撤職河北道行軍大總管還如此淡定,見了面就向他通氣來龍去脈:“前陣子朝臣怨杜公縱容部將在東北貪功,后來杜公又上奏修長城,朝臣嘩然上書彈劾者甚眾,但今上不準,拖延下來。后來今上月余不理朝政,又出京去了華清宮,朝政皆由太后決斷。政事堂竇懷貞在太后面前讒言杜公,言杜公在東北挑起戰端是為了軍中聲望,有不軌之嫌。太后生疑,這才準令政事堂撤換大總管一職,由金吾衛大將軍張五郎接管三鎮兵權?!?
杜暹聽到讒言自己的人是竇懷貞,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淡然道:“此人也只能干這種事了?!?
密使又道:“還有一件事,聞得風聲陛下要革新科舉,內容新奇,朝里私議紛紛褒貶不一。阿郎(張孝貞)對杜公建議,若是回朝之后被今上問及此事,杜公應支持今上。注重科舉雖然會削弱士族、貴胄的地位,而杜公也是貴族怕你站錯了位置,但今上應該不會削弱中樞大臣的權力,阿郎認為此次革新不會動搖在位的大臣,所以杜公大可不必想得太多,只需支持今上便是了。”
杜暹點點頭道:“我自有分寸?!?
這種事兒還不必張孝貞來教,杜暹能讓薛崇訓有知己之感,可能在這方面比張孝貞還內行,不過人家專程派人來提醒總是一番好意,他也就姿態放低了欣然接受。。
第七十一章 科舉
杜暹回京后,被邀請參加了設在麟德殿的國宴,這次宴會連薛崇訓也參加了,確是很少見的事。眾人猜測一向不喜歡平常宴會的天子這回是因為給杜暹慶功才去的。奪取營州被很多士大夫視為得不償失,巨耗軍費并與東北各族造成關系緊張,在兵部策略的重心在西北方向仍未調整的時候開辟另一條戰線非明智之舉,甚至有的人私下預言以后營州還會得而復失。但薛崇訓好像很肯定這場勝仗,大家也看到了杜暹的寵信未減。
果然沒過兩天薛崇訓就在溫室殿單獨召見杜暹議事,被皇帝單獨召見絕不是常有的事。
雖杜暹剛剛在營州打仗回來,但這次薛崇訓并沒有和他談論兵事。很有時候薛崇訓有剛愎自用的嫌疑,他認定的事就算事后發現也許有錯也不會改變,在他的想法里左右搖擺的決策比堅持錯誤的決策還應該避免。所以他認為在東北加強防務已經是既定的事,沒必要再去議論了。
不出所料薛崇訓見面沒有其他廢話,直接就問杜暹:“我想完善科舉制度,取士不再循門楣出身,同時變法避免朝臣影響科舉功名(以前科舉宰相的賞識非常重要),你認為這樣做是否妥當?”
杜暹還在營州的時候就得到過張孝貞的提醒,對此早有準備,他剛回京就從張九齡那里要了一份薛崇訓親自寫的數學“天書”連夜琢磨了一陣,時間太短只看懂前面的基礎部分,大部分東西不知所云,不過這并不影響他對這次問答的提前準備。
聽薛崇訓問起,他便鎮定先說了一句“臣以為科舉勢在必行,有利于社稷”,最先奠定了自己的站位之后再說。不過只這樣是不夠的,為什么薛崇訓每遇到有爭議的決策時都會找杜暹商議,而且常常引以為知音?自然不是杜暹毫無主見只顧迎合,他是有一番和薛崇訓默契見解的人。他用不經意的目光看了一眼旁邊香案后的兩個女人,一個是河中公主他在宴會上見過,另一個是薛崇訓的近侍姚婉也是在晉王府時就見過的,無論如何此時應該注意措辭,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接了,他便繼續緩緩說道:“武周時士族被極大削弱,恢復李唐之后前唐朝政多年混亂,有走終南山捷徑求名的、有千方百計結交大臣的、甚至賣|官粥爵也不少見。科舉取士漸為世人所接受,只是如今的科舉仍需出身與名望,寒士難求功名。陛下革新科舉制度唯才是舉,天下人心所向……只是會進一步影響士族入仕,定會有人非議。”
最后一句提醒了薛崇訓,他想起自己要加入此時的人們陌生的數學,恐怕反而會變成別人的話柄,對推行制度的改變顯然是很不利的。他便問道:“我給朝臣們看的那本《數學》你見過沒有?”
杜暹答道:“臣看了一些,時間倉促尚未讀完?!?
薛崇訓又問:“將其加入科舉的科目之中如何?”
杜暹就知道薛崇訓會問這個問題,便從容答道:“陛下有此一問,自是比臣先預見到此舉會增加科舉變法的難度;既然如此,陛下仍要問,定然另有深意?!?
薛崇訓笑了,說道:“那你說說看,我有何深意?”
杜暹道:“臣未讀完此書,故不敢妄言?!?
薛崇訓覺得杜暹很理解自己,就仍不住說了點想法:“世人讀書以先賢典籍為重,但仍然重視天文歷法等學問,是因四時氣節實用于農耕。而我推崇數學,是它可以為戶、工、兵等部提供實用基礎。比如你在營州之戰時用的炮,調整射程的炮表就涉及到數學計算。國家不僅需要有濟世救民抱負和明理處事的賢才,還需要能推進世道進步的人才,這樣國家才能日益強大百姓才能越過越好?!?
杜暹見過炮表的計算方式,也聽說過薛崇訓用測船來計算糧食重量的逸聞趣事,加上這回能著書立說,他是想不明白薛崇訓是怎么琢磨出這些東西的,大約天子確實有點神乎,不能以常人度之。
他急忙說道:“陛下為圣人,甚于先賢?!?
薛崇訓對于這樣的褒揚覺得有點過了,便笑道:“你這句話我不能坦然受之?!?
“臣絕非奉承?!倍佩咭槐菊浀?,“先賢以民不饑不寒安居樂業為治世,陛下之大志卻遠非于此。”
……
杜暹回到內閣衙門,其他三個人問他有沒有科舉的問答,杜暹自己也當著內閣學士,便將薛崇訓想革新科舉并將那本書列入科考題目的事兒說了。王昌齡當即就說皇上是嫌反對科舉革新的人不多,杜暹說那門學說相當于天文歷法一樣,于國有利,并不表示什么看法。張九齡還是那句話,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考,公平就行。
蘇晉道天子是得了上天賜璽的人,就是圣人,古代圣賢的書可以用來|經世治國,當今圣人的書為何不能?他是擁立的首功之臣,把薛崇訓神化也是他干的事,所以這么主張也是立場堅定,一條道走到黑,為官者不是誰都能是竇懷貞,政見和站位穩定是值得信任的表現。
四個閣臣一合計,決定讓皇帝下,內閣衙門只需要提出建議和列出預見的危險。
正好此時已臨近年末,四人便分工行事,找政事堂的人總結一年各部的施政得失,再以內閣的名義進行匯總并提出自己的看法。同時要預先謀劃明年的政策,進行國策調整。
科舉取士就是第一大國策轉變;之后是戶部財政的政策,內閣等人沒有提出仍然建議,在他們看來有所作為的只有讓內務局和國庫分開這一點了,但沒人提出來,軍費消耗的賬目只有通過開源節流等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來意思一下,新錢法仍然實行保守政策,因為此時沒有真正的經濟學家,戶部那些人才制定“青錢”的計劃只有以國庫實際儲存的硬通貨和紡織物等實物為憑據,保守印錢避免經濟動蕩,薛崇訓搗鼓出的紙幣和銀票差不多,沒有充分發揮紙幣的作用;
來年的兵事作出了改變,因為營州之戰和薛崇訓個人在決策上的表現,再去反對東北用兵的事已經沒有意義,內閣只有在咨文中調整國策,提高東北防務的投入(在此之前的唐朝在高句麗滅國之后重心一直在西移,精兵也大部分在西北,這基本是國策基調);對吐蕃的策略依然是利用北方末氏拖住邏些城,內臣們建議除了援助軍備,應設法向末氏地區增兵,只要在吐蕃北部一地布武,就能改變西南、西域、河隴幾個地方都被牽制的被動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