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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計,備馬。”
步空堂放下銅鏡,拾起那柄六尺巨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幽幽一嘆。
“小計,我去了之后你便走吧。要么輔佐君公子,要么,就此歸隱。自我去后,這天下大亂之勢再無法收拾了。”
“大將軍,炎州豫州的諸侯軍不出一月便可兵臨京城,再多等幾日又何妨,何必非要行此下策!”
計傳焦急地看著扶劍而起的中年男子,不由得重重地磕頭于地,顫聲說道,“大將軍,你從來都不是魯莽的人,這京城之中雖無你敵手,可千軍萬馬,十數(shù)個武尊武王,你只身一人卻是九死一生啊。”
“魯莽嗎……”步空堂輕笑一聲,生滿老繭的手指劃過鈍拙的劍鋒,呵呵說道,“若是年輕時候能魯莽幾次,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了,小計呵,我萬里迢迢前往落云龍宮拜師學藝習得那《驚天亂野玄殺道》,并非為了重整我步家軍,只是想要魯莽一次,以我的劍我的血滅殺那藏于深宮的德帝,撬開大煜的墻磚。”
血光閃過,指尖的血珠子一顆一顆地沒入長劍,素樸的屋子里劍光婉轉流觴,鏘鏘鳴嘯。步空堂拾起一根發(fā)帶,將數(shù)十年未曾修理的垂地長發(fā)高高束起,收歸銅鏡,看了眼匍匐在地上的老人,輕聲道,“小計,我們相交數(shù)十年,卻是我空負了你的雄心壯志……你可怨我?”
“大將軍,若非遇到你,我還只是一個被人詬笑的跛足窮書生,你的大恩大德我計傳此生不忘,卻報不盡。大將軍真欲血洗京華,我計傳怎敢不效死命于馬前?”
說著說著,跛足老人顫巍巍地爬了起來,笑著看向步空堂,眼中那抹蘊藏了數(shù)十年的深情閃現(xiàn),卻如春日的北嶺之雪轉瞬消融。他扭身,半跳著走向屋門,用力拉開。
在屋外的院子中,數(shù)十名年過半百卻披鎧掛刀的老兵激動地看向滿臉錯愕驚詫的步大將軍,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抱拳于頭,蒼老卻豪壯無比的聲音回蕩在樸屋內(nèi)。
“參見大將軍!”
……
“計傳,你竟用這千載血氣蒙蔽我心神!”
步大將軍臉上忽閃起一絲怒意,猛地起身抽出長劍劈向淡淡笑著的跛足老人,劍鋒卻在離他脖頸三寸處陡然停頓。
“大將軍,非我想要害大伙。可是……我們都追隨了你數(shù)十年,就算死了,下了那幽冥黃泉,也必追隨你。便是你想要拋下我們,卻是不可能的。”
計傳話音落下,為首那個早就熱淚盈眶的老兵“砰砰砰”地磕著頭,刷地拔出腰間的長刀插于泥地中,仰頭高喝道,“步家兒郎無孬種,愿隨將軍血京華!大將軍,為主母復仇怎能不帶上我們,莫非大將軍嫌棄吾等老邁,再不配隨你征戰(zhàn)?我年過六旬,但一身武力從未落下,這步家陌刀便是單手也能挽出數(shù)十個刀花來!”
說著,為首老兵猛地舉起長刀劈向自己左手,血光濺起,那只拇指在刀鋒下飛出老遠。他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舉刀指天高喊道。
“若我今日拖沓半步,便如此指!”
身后悶哼聲此起彼伏,追隨了步空堂數(shù)十載的老兵們,紛紛斬指為誓。
“今日若拖沓半步,便如此指!”
步空堂虎目之中溢出點點淚光,手指輕彈,收回長劍掛在后背,深深看了眼直直望向他的老邁親兵們,眼中煞氣陡然暴綻。
“今日諸將隨大將軍征討逆煜,需得齊心協(xié)力。違令者斬!后退者斬!不力者斬!”
計傳望向屋外眾人冷冷說道,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羽扇綸巾坐鎮(zhèn)戰(zhàn)帳謀算下令的歲月,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中,長吹聲口哨。巨大的黑影從馬廄中奔出,卻是一匹全身長滿鱗甲的怪馬,它越過計傳在屋門外停下,朝著步空堂長嘯一聲,匍匐下身體。
“弒風,你也按耐不住了嗎?”
步空堂走出院子,輕輕撫摸著弒風獸微微抖動的鱗被,隨后猛然翻身上馬,長劍在地上拖過一道深深的劃痕,率先破門而出。
烈日高照的城東大街上,出現(xiàn)了一隊怪模怪樣的騎士。他們大多年過半百垂垂老矣,舉著鈍硬的長刀在馬上嘶吼著,渾濁老邁的眸子里泛著血絲,直向城東趕去。京城的百姓見了,先是慌張害怕,可看清了馬上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后,臉上不由得浮起幾分好笑的神色,仿佛在看一場鬧劇般指指點點。
“爾等何人,竟敢在京城內(nèi)聚眾攜器!”
圍滿人群的街角奔來一隊近百人的城衛(wèi)軍,為首的將佐舉起長槊指向步空堂大聲喝問。
“吾等步家軍,阻擋者死!”
緊緊跟隨步空堂的那名老兵長嘯一聲,套著鎖鏈的陌刀飛出,在空中劃過明堂堂的弧線直斬向神色微慌的將佐。
“卡擦!”
那顆頭高高飛起,旋過陡然變得鴉雀無聲的長街,灑出一泊殷紅的鮮血,咕嚕嚕地滾在地上。
真的殺人了!
寂靜的長街上涌起無限壓抑的恐慌,若干年未見著血的京城百姓名捂住嘴望向那隊殺氣騰騰的老邁騎者們,一時間竟都呆在當場。
“殺殺殺殺殺殺殺,步家兒郎持陌刀,南征北伐血滔滔,殺盡七州無顏色,
豪壯的歌聲響徹東城,近百人的城衛(wèi)軍瞬間被沖垮,淹沒于陌刀血影中,在京城百姓面無血色的目光中,向著皇宮方向席卷而去。
“步家軍……那個是步大將軍嗎?”街角處,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fā)老人抹了抹老花的雙眼看向塵埃漸散的騎隊,身子不住顫抖著。
“阿爺,什么是步家軍?”少年懼怕地看了眼身邊倒在血泊中的一地尸體,從身后扶住老人,“阿爺,他們是要……造反嗎?”
老者長嘆一聲,摸了摸他孫兒的頭,輕聲說道,“昔有大將軍,掌劍攜佳人。南征寇亂滅,北伐百族退……五十年前,這步大將軍可是大煜國柱之將,南征北伐一生武功卓著,大煜上下無人可及,備受仰慕。傳說他不是隱退了嗎,為什么過了這么多年他又回來了…….還造反了?”
…….
“殺殺殺殺殺殺殺!”
席卷京華的喊殺聲漫過朱雀街、濯玉街、安平街……一路上血灑如雨,尸體堆積如山,久不經(jīng)戰(zhàn)的城衛(wèi)軍大片大片倒下,安詳平寂的京城被濃濃地血腥味籠罩著,太平盛世慣了的京城百姓遽然看到這番情景都仿佛做夢般呆呆地站在街口,半晌未有回過神來者。
步空堂來到皇宮前的天下大道時,他渾身上下殷紅一片,仿佛剛從血海中走出般,猙獰可怖。而在他身后,卻踽踽獨隨著那個滿臉傾慕之色的老年文士,六十七名老而彌堅的步家軍親衛(wèi)都已折損于京城血殺之場中。
當年威震四方的御殿國柱大將軍翻身下馬,他回首看去,眼中流露出一絲哀慟。身后的跛足老者亦顫巍巍地爬落下馬,牽住弒風獸,滿眼火熱地看著追隨了一輩子的男人輕拭著長劍,只見他猛地舉起沾滿鮮血的鋒刃,遙遙指向那個他死命效忠半輩子存在。
“煜德帝,我步空堂回來了!”
“你這條老狗,就會躲在深宮之中嗎?我知道你修煉玄道,布下這滔天之局是想把七州都陷入你的鼓掌,你當真以為天下會以這般殘暴之君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