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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上的歡呼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轉頭,恰恰看到籃球干脆利落地從球框穿過,那一瞬間,眼前的男人似乎和記憶里雨中奔跑的少年身影完全重迭在了一起。
那個少年曾在她心里建了一座塔,又頃刻間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傾塌。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外套,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使她望著操場出神,下一秒,她訥訥地望著他朝自己跑來,午后慵懶的陽光給他的輪廓勾了一層米白色,像極了她曾經(jīng)的夢境。
他恣意驕傲的笑容一點點放大,他捧起她的臉,他低頭吻了她。
操場上傳來一陣口哨聲。
她心如擂鼓。
多年前反反復復、無限延長的夢境被他輕而易舉地填補了結局。
那些羞恥和不甘,那些平庸的日日夜夜,混著她反復涂抹的恨意,揉雜成一團抹不開的顏色,一點點覆蓋在她的瞳仁。
“誒,你怎么了?”沉延北反應機敏地攙了她一把才令她站穩(wěn),“我一個叔叔,就不欺負那些小男生了。”
譚佳兮這才回神,望著他挺拔筆直的鼻梁上滲出細密汗珠,很自然地抬手幫他把外套披上。
“熱死了……”沉延北抬手推開。
“你出這么多汗,一會兒被風一吹小心感冒。”譚佳兮抿著嘴重新幫他把外套穿上:“還知道自己是叔叔,像個不聽話的大男孩一樣。”
沉延北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就好像當過媽一樣。”
譚佳兮手上的動作一僵。
“你臉色很差,太冷了嗎?”沉延北微微欠身幫她把外衣的扣子扣好。
“我們?nèi)W校外面的小吃街坐坐吧?”譚佳兮強迫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來,重新牽住他的手,朝學校西門走去,“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一些店還在不在……我那時候每次放學都可饞了,但是沒有零用錢買。”
沉延北縱容地任她牽著走:“你家管教這么嚴格?零食都不讓吃。”
“不是,是沒錢。”譚佳兮邊說邊把他領進一家奶茶蛋糕屋,“這家奶茶店現(xiàn)在都這么精美了,以前一共也就兩層樓,我放學后不想回家偶爾會來這寫作業(yè),老板人很好的,也沒有最低消費,聽其他學生說我每次都考第一,還送過我奶茶喝呢。”
沉延北略微皺了皺眉,顯然不想在這種檔次的店多作停留,可看她興致勃勃也不好掃興,只得坐下,隨手翻了翻菜單本,然后合上,閑閑地向后倚在沙發(fā)上打量她:“那你知道我小時候喜歡在這片兒吃什么嗎?”
“烤羊腿。”譚佳兮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沉延北略微驚訝地愣了幾秒,繼而笑著說:“你這都知道……不瞞你說,后來有一次我在法國參加朋友的一個聚會,Sisteron羊前腿配上陳年上品Mouton酒莊酒都味如嚼蠟,遠不如當年在學校附近啃羊腿來得痛快,可惜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我剛還想問要不要去吃一次呢。”譚佳兮難免覺得遺憾。
“時間總是能沖走很多美好的回憶,所以剩下來的……才尤其寶貴。”沉延北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道,“比如你。”
沉延北常常疑惑自己到底為什么為了眼前這個女人反常成這樣,剛剛那一瞬間他突然想通了——他不過二十五歲,卻早已過盡千帆,各式美女如過眼云煙,皆是紅粉骷髏,看似自由浪蕩,實則乏味無聊,他渴望一份自己沒有過的經(jīng)歷,區(qū)別于謝婉凝一般死纏爛打瘋魔了似的糾纏,不同于艷遇的露水情緣,亦不是陳瑤那樣的默默守候,他偶爾會遺憾自己少年時期沒有經(jīng)歷過能夠緬懷的戀情,一如他百般惦記的那份廉價烤羊腿。
“你可真會哄女人。”譚佳兮的語氣多少帶了點自嘲,曾經(jīng)的初戀已經(jīng)化作琥珀里封存的標本,卻依舊可以被他喚醒,栩栩如生。
“你是我唯一需要哄的女人。”沉延北故意把“唯一”咬字很重。
“所以是天生的?”譚佳兮隨口打趣。
沉延北慢慢搖了搖頭,半開玩笑道:“大概是愛情臨時贈予的天賦。”
“大杯焦糖奶茶五分甜加布丁,謝謝。”譚佳兮對服務員說道。
“佳兮。”
“啊?”
“再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沉延北順便點了一杯白水。
“我很小的時候爸媽離婚了,因為我媽工作收入低,所以我跟著我爸。后來我后媽生了一個弟弟,所以家里有點錢就都花在弟弟身上了,比如補習班之類的。我平時在家做飯,必須得弟弟喜歡吃我才能坐下來好好吃飯,不然就要餓著。”譚佳兮看沉延北又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笑笑說,“你是不是聽著就好像故事會一樣?”
“……確實有些無法想象。”沉延北笑不出來。
“所以我才經(jīng)常說你何不食肉糜。”譚佳兮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小時候我每每覺得日子苦,就想……至少我爸媽沒把我賣到山區(qū)農(nóng)村給老光棍當媳婦生孩子。我還能健康長大,還能……讀書。”
“這個……是不是你寫的?”沉延北手里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本小冊子,相冊大小。
“嗯?”
“我剛剛隨手從墻上的書架拿下來的。”沉延北把小冊子攤開放在她面前。
譚佳兮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腦海中轟地一聲,趕緊重新合上。
“看來真的是你寫的……你的筆跡很特別,應該沒有正規(guī)學過書法,是野路子,但字體自成風格,很好辨認。”沉延北饒有趣味地看著她窘迫的模樣說,“誒你捂什么,本來不就是寫給我的?”
“這家店也太奇怪了,十年前流行表白墻時寫的東西,居然還保存成這樣。”
譚佳兮話音剛落,便聽送奶茶過來的服務生接口道:“我們老板說這些都很珍貴的,專門讓我們一頁頁剪裁下來封存的,也算是我們店里的一個特色,這么多年一直保持。”
“那……那也不要把我的放在第一頁啊……”譚佳兮只覺壓在手底下的塑封簡直像鐵板一樣燙。
“啊!你就是那位TJX嗎?我們記得老板說你的字是最漂亮的所以特地放在了第一頁!”服務生忽然激動得仿佛追星少女,“那你是S學長嗎?”
“我想大概是的。”沉延北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啊,你們在一起了嗎?”
“嗯。”沉延北點點頭。
“我的天,你們要不要再寫幾句話,作為紀念?”
“好啊。”沉延北頗感有趣,伸手去抽譚佳兮壓在胳膊肘下的那本冊子。
譚佳兮臉上的表情一點點黯淡,壓著不給他:“別鬧了,有什么好寫的呀,多難為情。”
“給我。”沉延北的語氣不容置喙。
譚佳兮一個眼神便知道他這次肯定退讓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想想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索性妥協(xié),乖乖把冊子推了過去,
沉延北這才得以定睛細看那上面寫的內(nèi)容,秀美漂亮的字組成的詞句尚帶著典型初中學生作文的稚氣——
“to S學長,
我愿窮盡此生有限的光陰,來積攢一份叫作希望的東西,掌心敞開,小心捧住每一縷灑落的陽光。我愿身披鎧甲,于萬千人中披荊斬棘,登峰千尺,虔誠接受每一場風雪的洗禮。我是黑暗中千萬分之一的我,你是眾星捧月中唯一的你,可終有一日,我會化作萬萬千千的塵埃,隨風向你皈依。而此刻,我只想在灰蒙蒙的黎明前沉默、再沉默。少女心事當拏云,誰念幽寒坐嗚呃。
TJX”
十四歲的譚佳兮,一定不喜歡二十四歲的譚佳兮吧……她暗自神傷,忽覺吸管中的奶茶竟沒有一絲甜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