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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樣一瞬間,裴南覺得自己是心軟了的。
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想要告訴沈清棠:好,我便留下來陪著你。
雖然人非草木,但沈清棠大概是運氣不好,總是碰上了他這個無情之人。
裴南移開視線,低低咳了一聲,確認自己能夠如往常一樣的說話,淡漠的開了口:“鬼道傷己傷人,為正道所不齒,我自然不希望你修煉。如今我地位穩固,也無害人之心,更勿需保護。”
“你自行決斷吧。”
裴南硬著聲音說了最后一句,不再去看沈清棠,扭身便走。
沈清棠沒有跟上來,他依舊蹲在那里,身子有些顫抖,慘色的月光鋪在身上,顯得冷清又單薄。
***
厲灼的招魂之日最終確定了下來。
寅時三刻,靈殿之門與側室偏門同時洞開,布于梧桐樹中的大陣同時撤去。
少了大陣的壓制,靈殿之中被壓數年的生魂登時失了控制,帶著幽戾的嘶啞尖叫在夜空中回想。
數百只生魂被困于靈殿之中,今日一朝解脫,自然想要沖出靈殿,卻沒想剛到靈殿門前,恰恰巧巧正迎上沈清棠款款而來。
囚于此地的生魂們多數都是魔修,更多數為司堯所殺,都是慘死,且皆沒有見過沈清棠的模樣。
慘死的生魂們對于世間之人怨氣深重,又是數量眾多,自然毫不懼怕,尖叫著就要撲上來啃噬沈清棠。
沈清棠眼角帶著煞氣,手中提一盞明明滅滅的銹燈,燈影搖晃,顯得詭異非常。
他徑自往殿中走,原本向著他而來的生魂卻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像是經過了一個極為短暫的思考,然后尖聲驚叫著四散逃去。
地方廣大,卻再沒有一只生魂朝著靈殿的出口而去。
隨著沈清棠在殿中站定,他身后的情景也看得一清二楚。
寅時之分,天地間陰氣最重,魂魄可現生前之形。
跟著沈清棠進來的,便是他從冥府十八層中生生帶出的厲鬼生魂,血跡白骨,活像是剛剛從地獄中爬出來一般。
***
自那日分別,裴南便閉門不再見客。
而今日與司堯一同來此,就是為了看看沈清棠。
若是今日仍舊不行……裴南在心中嘆了口氣,他已經嘗試數次,連激動和喜悅都已經淡去,只覺得疲倦異常。
沈清棠將原本就關在殿中的生魂壓在角落,生魂驚叫聲更為陰戾嚇人,在寂靜的午夜顯得陰森恐怖。
原本在偏屋中的祭臺與靈位現在全部轉來了正殿中,擺在正位,長明燈不滅,靈牌上面貼滿用血畫出的引魂符,只等著與之相配的法訣念誦出口。
靈牌后的長桌上放著厲灼生前的衣物,十分樸素的布衣,上面一點花紋也無,卻保存的非常仔細,也不知道司堯究竟是從哪里搞來的。
裴南看了看一旁的司堯,司堯的臉上第一次沒了笑意,整個人顯得幽靜,眼神專注的盯著牌位前長明燈的燈芯,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沒有找到說話的對象,裴南將視線收了回來,收回的一剎那卻不小心看到了沈清棠。
兩人目光相對,沈清棠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皆著竟然率先移開了視線。
——這小子越來越沒禮貌了……
裴南郁卒的站在原地,由于厲灼之事不便張揚,故而此時屋中加上他一共三人,而且另外兩個人明顯都不愿意搭理他的樣子。
裴南矜貴了一輩子,頭一次不受人待見,默默的走遠了一點。
***
很快,靈牌前除了長明燈,還擺上了另一盞模樣奇怪的燈盞。
裴南盯著那盞燈看了一小會兒,很快便認了出來,那是曾經沈清棠拿來招他曾經魂魄用的“引魂燈”。
許久沒見,竟然在這里又派上了用場。
由于沒有親自見過效果,裴南其實一直對于這盞“引魂燈”到底有沒有作用表示非常的懷疑,此時看到沈清棠又將它拿了出來,不由得便多看了兩眼。
招魂之術,與其他法門一樣,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除此之外,還講一個“情”字。
是否招魂成功,要看所招之魂對于世間是否還有留戀,是否存有不舍,對于召喚他之人是否還有情感。
更重要的是,所招之魂,是否還有自己的意識。
被招之魂,首先要游蕩于人世,其次要有所感應,最后才能看他愿不愿意受招前來。
“黑影”也從未告訴過沈清棠自己的姓名,沈清棠自然也懶得問,后來雖然問起,但“黑影”也從未承認。
若“黑影”就是厲灼,他受煉制成為沈清棠的傀儡,卻仍有自己意識。
他一直不愿意見到司堯,也從不現身,以司堯的性格怎能忍受所思之人卻不得相見,自然要求沈清棠將厲灼的生魂從“黑影”的驅殼中喊出相見。
沈清棠手中鬼兵萬千,雖然“黑影”十分好用,但自然也不在乎少一個傀儡,既然能拿來賣司堯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時辰已到,隨著沈清棠低聲念出心訣,陰風從門外吹進,將靈牌上的符紙高高吹起,漫天灑下。
幾乎同時,“引魂燈”驀然亮起,幽幽的燈光從暗逐漸到明,甚至壓過了一旁那盞人皮所制的長明燈。
沈清棠手中掐了個法訣,又低低念了幾聲。
“引魂燈”燈芯的光焰再次開始搖曳,變得越發閃爍不定,隨之而來的是靈殿中被壓制于此的生魂們撕裂一般的尖叫,像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掙扎所發出的聲音一般,響徹長夜。
裴南聽得毛骨悚然,又往后退了一步。
過了好一會兒,尖叫聲終于低了下去,燈焰也回歸尋常,周遭顯得格外寂靜。
沈清棠眉間陰郁異常,身上帶煞,絲毫沒有他平日里在裴南面前的少年模樣。
他重新將一張符紙貼于靈牌之上,然后轉過來用極低的聲音對司堯道:“喊魂吧。”
喊魂是招魂之術中最為重要的一步,在確定條件具備,生魂尚在之后,便可由招魂之人低聲呼喚生魂在世時的姓名,用以召魂歸來。
司堯似乎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他張了張口,像是許久未說過話一樣,澀然的喊了兩個字:“厲灼。”
“引魂燈”燈芯未動,安靜非常。
“再喊。”沈清棠略一蹙眉,向后離開些許。
司堯走進牌位,他的五官本就偏向艷麗,在燈光下更顯得鬼魅一般,他看了牌位許久,又喊了一聲:“厲灼。”
“厲灼。”
不知道喊了多少聲,司堯像是喪失了耐心,他突然伸手猛地砸向了靈牌前的桌面,聲音也提高了許多:“厲灼——!”
可是這一聲一發出,“引魂燈”卻奇跡般的有了不同的反應。
燈焰豁然拔高,像是加了一記熱油,跳動著不肯平復。
沈清棠眉目一斂:“來了。”
引魂燈起,魂兮歸來。
沈清棠正欲控魂,靈牌上的符紙卻自動燃燒起來,很快符紙燃燒殆盡。
更奇的是,符紙燃盡的那一瞬間,靈牌傾倒,未滅的火焰吞吐著火信燃向了放在靈牌后的,厲灼生前的衣物。
“不——”司堯神色慌亂,幾乎顧不上手會不會燒傷,奪路便去搶那些衣物。
幾乎是同一時間,“引魂燈”方才的光焰像是曇花一現,頃刻間又回到了原來那樣不溫不火的狀況。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看著拿著衣服站在一旁像是有些恍惚的司堯。
“他不愿意見你。”
司堯像是聽到了什么驚天的騙局,他轉過身,死死的盯著沈清棠:“厲灼怎么可能不愿意見我!”
沈清棠將東西一一收起,臉上又恢復了無辜的表情,他甚至心情很好的對著司堯笑了一下:“你那般對不住他,他怎么會想要見你。”
裴南像是看了一場巨大的鬧劇,現在鬧劇散場了,卻留下一個很難收拾的場景。
讓人覺得有些難過。
而這時候,沈清棠卻清清爽爽的走到了裴南身邊,對著裴南揚起一個微笑。
裴南抬起頭看他。
沈清棠伸手將裴南熟練的抱進懷里,兩人相偎,像是一對交頸的鴛鴦。
“師兄,我愿意廢了鬼道,你與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