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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他太過于被動,又卻有所求。
在這里太久,已經不想繼續了。
***
有時候裴南不太喜歡回去自己在“圣教”的院子,心態很微妙,總覺得那里應該是屬于原來那個叫做“南木”的護法的,自己憑白占了人家的身體已經頗有不對,再住人家的地方,心中便更加難免覺得更有些愧疚。
不知道出于何種心態,在往回去走的路上,裴南走著走著竟然繞到了曾經去過的那個距離“圣教”有不少距離的靈殿附近。
周圍空蕩蕩的毫無一人,裴南停住了腳步,獨自站在小徑上,有很短暫的茫然。
如果他沒有重新來到這副身體上,那么現在的他也和這靈殿中的生魂們差不了多少。
一路走過來正是太陽落了山的時候,灰蒙蒙的光線打在靈殿屋檐邊翹起的檐角上,顯得有些土蒼蒼的破敗。
裴南頓了片刻,轉身走進靈殿旁邊被樹叢掩映的一條小道。
這條小道之前系統就與他提過,那時候系統總是忽悠他進去看看,但裴南卻未曾按照系統的意思去做。
現在司堯主動權已失,裴南倒是動了進去看看的心思。
古時大型的建筑旁總修建這種小道,有時是為了方便進入后院,有時則是方便供給下人使用,可是司堯在這給死人居住的殿堂旁邊竟然也弄了條小道,便顯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這里不需要下人,也沒有后院,靈殿旁的樹木蒼翠高大,在晚風的吹拂下搖曳不已。
裴南彎身進了小道,行至一半,然后轉身向小路的出口看過去,這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這里設置了一個很奇怪的陣法。
裴南曾經在杜義修給他的書中看過,這種陣法需要以修士的真元修為來維持,并且以生魂的不散陰氣奉養,只有這樣才能夠保證陣法的效果萬無一失。
這種陣法出自一本已經失傳了多半的鬼訣,如果裴南沒有記錯,這本書他看完之后,恰巧司堯拉著杜義修一同進屋來找他,司堯看到這本書很感興趣,便想借走去瞧。
玄云派崇尚修仙正道,自然不將鬼道放在眼里,甚至嗤之以鼻,司堯借口說要看這本書來避諱鬼道,自然得了杜義修高興,便讓裴南將書給了他。
一本失傳秘法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卻沒想到釀成了如此禍患。
若是這靈殿中的生魂都是為了奉養此陣而存在,那施陣之人必定是司堯無疑。
此陣來歷古怪,就連作用都是十分古怪的。
修士用陣,通常是對事或對活人的。
但這個陣法,卻是用來困死人的。
古人曾言:梧桐,乃鬼拍手也。
說的是梧桐樹響動的聲音就像是死人擊掌,故而活人門前是不得種植此樹的,否則容易招來魂魄陰鬼,若是陽氣壓不住陰鬼,便容易出現壞事。
而這條小徑兩旁栽種的皆是梧桐,晚風吹過,沙沙作響。
梧桐吸陰氣與真元修為長大,更是助長了此陣的效果。
若是有魂魄進入了此陣,即時走進了這條小徑,便生生的困在其中,等待著施陣之人的到來。
***
施陣之人既是司堯……
裴南第一時間便想起了沈清棠口中所說的厲灼。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問過厲灼的名字,厲灼沉默了一下,立刻回道,自己沒有名字。
是沒有名字,還是僅僅是不愿意將名字說出來?
這條小路不長,陣中空無一人,裴南回過頭,往前走了幾步,便直接走到了那扇門前。
雖然說司堯將這遠離“圣教”的靈殿建設的頗為闊氣,但相比在裴南面前的這扇門,便立刻顯得遜色不少。
大概是因為門前大陣的作用,這扇門上再沒有任何的符紙和陣法,整扇木門用整塊的金絲楠木浮雕而成,上繪不同景象,掩映在鏤空的擋板中,顯得精致異常。
裴南微微一停,像是猶豫了片刻,最終伸手推了推這扇門。
門沒鎖。
室內的光線昏暗,九宮正中的位置燃了一盞長明燈。
裴南走過去看了看,這盞長明燈也與一旁的靈殿中有所不同,靈殿中的長明燈只是普通材質,而這盞卻是以人皮為罩,尸油為引。
傳言此種長明燈經年不滅,更神奇的是,若有魂魄出現于此,得此長明燈映照,便能顯生前的樣子。
長明燈下擺了一張符紙,也是以鮮血畫成,名曰招魂。
裴南終于了解了這里的用處,司堯建設靈殿,又構建旁邊的小屋,花費如此心思,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招一人的生魂。
只可惜那人現在甚至已經不是生魂,又受沈清棠控制,自然不會回來這里了。
***
這間屋中除了正中的長明燈,其余四處擺設皆如尋常。桌椅書架,床柜筆墨,完全和一個活人生活在此的擺設一模一樣。
裴南向里走了兩步,在正廳的位置終于看到了一個靈牌。
靈位擺放的位置下設八道刻符木欄,那只靈牌便正放在第九欄上,兩旁燃了兩只白燭,幽戾的散發著奇怪的蠟香。
靈牌上的字寫得不那么流暢,不像是專業的刻牌師所畫,倒像是一個第一次刻牌的人自己親手刻的,字的筆畫中斷了好幾次,隱隱約約還能看出點縫隙里的暗紅色痕跡。
內子,厲灼之位。
……
裴南揉了揉眼睛,仔細又看了一遍,然后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然后他抽了抽嘴角,覺得如果沈清棠身邊那黑影真的是厲灼的話,可能說不定還會被這牌位生生的氣活過來。
一個大男人莫名其妙的就變成內子了。
裴南突然有點后悔剛剛在沈清棠那里沒有聽他八卦一下司堯和厲灼之間的關系,如果不是這間屋子氣氛太過于沉重壓抑,鬼氣陰森,他說不定還真有興趣問問徘徊在這里的生魂們究竟所為何事。
牌位中沒有魂魄,裴南也沒興趣繼續在這里享受陰氣,拿過一旁的香燭在牌位上鞠了個躬,轉身就準備出去。
還沒有走兩步,卻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裴南正要找個地方暫時躲避,卻聽到進來的那個人輕佻帶笑的話語:“裴仙君,我早知道你過來了,不必躲開。”
聽到司堯的聲音,裴南也并未驚慌。
司堯既然能一手搭建的這里,自然知道人來人去,他來之前就曉得司堯會知道自己前來,只是沒想到恰巧會碰上。
不過也不一定是恰巧,說不定司堯正是過來堵他的。
司堯仍舊是一身紅衣,在這間蒼白失色的屋子中顯得格外突兀和不協調,他腳步放得很輕,像是害怕打擾了屋中的什么人一般,緩步走了過來。
裴南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看著司堯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來,然后等著他的下文。
司堯早就習慣了裴南的話少,也自然不會等他開口,他走到牌位前,親自伸手擦了擦牌位,然后轉過頭對裴南笑了笑:“師兄,介紹一下,這是內子,名喚厲灼。”
……裴南一道冷汗森森的掛了下來,他抬眼面無表情的看了看面前的那道牌位,仿佛看到了遠離牌位的那個靈魂扭曲的表情。
最終裴南冷著臉擺了擺手:“你我早已不是玄云同門,如今各自殊途,不必再稱師兄。”
誰知司堯聽了只是笑,并未反駁,也并未接茬,笑意在幽暗昏惑的白色燭光中顯得不那么明晰,他伸手又摸了摸牌位:“內子一向尊你為正道代表,總說那裴仙君如何如何,只可惜他生前連一句話都未與你說過,如今跟在沈清棠身邊,好歹能與你說幾句了。”
裴南愣了片刻,然后面無表情的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黑影相處的點點滴滴。
然后發現,自己還真沒有看出來黑影是哪里對自己有點崇拜了……
于是裴南沒有接話。
司堯大概是也沒有準備讓裴南說些什么,將牌位擦凈之后,伸手換了兩只新的白燭,新燭燃燒發出一點點噼里啪啦的低沉聲響,燭火跳躍,逐漸穩定了下來。
司堯認真的看著兩只拉住,側臉在燭光的映照下褪去了一些凌厲張狂,反而顯得有幾分安靜,安靜的如畫。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還是司堯先開了口:“上一世我負了厲灼,這一世自我重登魔尊,便尋他許久。”
“我想就算厲灼未像我一樣重生,但這世上,到底也該是存在的,沒想到一直遍尋不到。”司堯伸手似乎想去碰那靈牌,但又收了回來,沉默了一下,“后來終于找到了,卻只看到他的墓,人已經去了好些日子了。”
“從那日起我便在這里設了招魂殿,將他此世的身前之物皆帶來此,嘗試招魂,可惜這么多年過去了,依舊一無所獲。”
裴南站在一旁沒動,聽到這句話開口道:“你是如何發現沈清棠身邊的‘黑影’便是你所尋之人的?”
司堯沒有回答,非常安靜的站著,動作停了好一陣子,像是恍惚。
最后他笑了一下,艷紅色的嘴角勾起:“沈清棠雖修鬼道,但魔修對生魂也十分敏感,我自然之道他身旁有一得利助手,當時我與他合作,自然便想讓他叫身邊那幫手出來一會,卻沒想到沈清棠都松了口,那人卻如何也不肯見我。”
“后來機緣巧合,沈清棠來‘圣教’的時候他在我的算計下現了身,雖然時間很短,但我也認出他來了。”
沈清棠曾與裴南說過司堯頗有些對不住厲灼,雖然沒有具體說明,但如今聽到司堯這般說法,后面的話自然不必再問了。
更有趣的是,厲灼若是這一世中本與司堯毫無關聯,看上去卻抵觸和司堯有關聯的一切事情,這便更顯得有幾分匪夷所思。
裴南突然想起來他在長青門去看弟子試煉之時,“黑影”聽到司堯名字時的失神,更是讓他的猜測更顯得可靠了幾分。
只是不知道司堯猜出來沒有?不過這件事如此明顯,多半也是有所感覺了。
***
屋中依舊昏暗,裴南實在不喜這種氣氛,又見司堯許久無話,便準備起身告辭了。
他并未告訴司堯有可能厲灼也是重生了,并且重生后寧可死了也不愿意回到司堯身邊,這未免顯得太過于殘忍,而且裴南也懶得在這件事上與司堯過多糾纏。
裴南拱了拱手,聲音冷清淡漠,沒有情感:“魔尊做事自有道理,不必向他人講述。若得厲灼之魂兮歸來,見此情景,必也感動非常。”
感動非常個鬼。
“若是沒有其他要事,天色已晚,我便就此告辭了。”裴南起身便走。
臨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后的司堯叫住他。
“裴仙君。”
司堯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幾分落寞,而是恢復了如常的惑人輕佻,語氣中含著笑意,像是在講一個好玩的笑話。
裴南停住了步子,轉過身去看司堯。
司堯笑得眉眼彎彎:“裴仙君,我這是在求感情分,想讓你幫我跟沈清棠說幾句好話,你怎么聽不出來呢?”
裴南看了他一眼,表情淡然,像是絲毫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魔尊說笑了,我與沈清棠從很早便對立已久,何談說幾句好話如此之言。”
裴南說完便再次轉身,推開門準備離開。
剛才這句話他說得很不客氣,以司堯這種分裂型人格不知道會做出什么反應,裴南不想應付,便決定走為上策。
可是身后的司堯似乎一點都沒有要生氣的樣子,他瞇起眼盯著裴南的聲音看了一會兒,然后咧嘴微笑,聲音幽幽的道:“難道,裴仙君就一點都不想把腦子里那個叫做,恩,叫系統的東西挖掉么?”
難道,裴仙君就一點都不想把腦子里那個叫做,恩,叫系統的東西挖掉么?
***
裴南停下了腳步。
然后認認真真的轉身,抬起眼向站在另一頭的司堯看了過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神識里的系統像是炸了毛一樣的跳了起來,跳著腳在裴南的腦海中嘰嘰喳喳的尖叫,帶著一點巨大的恐慌和眼神中透出的害怕,聲音也顯得忙亂:“小南南你千萬不要聽他的他是騙你的騙你的騙你的!!!!!!!!聽我的我們才是一起這么長時間的搭檔!!!不要聽他的小南南你一定要聽我的!——”
“閉嘴。”
裴南的聲音依舊冷清,似乎是被系統吵煩了,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小南南司堯就是個騙子!你千萬不能聽他的!”系統這次沒有像以往那樣聽話的閉嘴,反而更顯得聲嘶力竭。
裴南面色冷淡,像是一點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說,閉嘴,否則就把你挖出去。”
系統終于撇了撇嘴,不再說話了。
裴南又揉了揉眉吵得有些生疼的太陽穴,向前走了兩步,距離司堯稍微近了些。
系統早就跟他提到過司堯自己也有系統,但是具體是為了什么,要干什么的卻一直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而且裴南也一直沒有感覺到司堯的動作有受到他所謂的那個系統的任何影響。
見裴南停了腳步,司堯十分莫測的笑了笑:“怎么?裴仙君和你腦袋里的那個東西交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