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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的話到了嘴邊卻始終吐不出口。
不,她不想死,她曾經發過誓,若她有了孩子,無論什么時候,什么情況,她都不會拋下她/他,舍棄她/他,一定要陪著她/他一起長大。
她的手死死嵌進他的手心,眼睛已經完全模糊,然后她聽到他在她耳邊道:“阿妱,你堅持住,你不是一直都擔心將來我會娶妻,或者后院還會有別的女人嗎?我答應你,只要你好好的生下孩子,好好的活下去,以后我不會再要其他的女人,只有你一個。”
“大人?”蘭妱猛地睜大眼看他,饒是她此刻力氣全無,也還是被他的話給驚住,眼淚明明忍著卻還是滾了出來。她一直知道他應該是喜歡自己的,應該是在意自己的,可是她再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般的話,她知道,或許別的男人說這種話是不可信的,但她知道他,他是絕不會輕易許這種承諾的男人。
不管他是不是在此刻為了讓自己堅持下去逼不得已才說的這種承諾,但她還是覺得高興,很高興,甚至原本已經開始暈眩的感覺都褪了些,力氣也回來了些。
又是一陣的劇痛,蘭妱聽到關嬤嬤驚喜的聲音道:“出來了,出來了,小公子出來了,夫人,夫人您再用點力。”
蘭妱覺得自己整個像是要被撕裂,他的手伸到她的唇邊,她咬住他的手,鮮血流進自己嘴中,她看到他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眼睛帶著亮光,帶著些驚喜,又帶著些祈求看著她。
終于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哇”得一陣哭聲,其實聲音不大,也算不得多好聽,但卻像是天籟之音,她還聽到關嬤嬤驚喜的聲音,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是一位小公子。”
蘭妱終于暈了過去。
***
蘭妱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黑夜中,她睜開了眼睛就看到了坐在床前在燭火下正在翻著一本書的鄭愈。
她有一絲恍惚。
好像回到了舊年她初嫁入鄭府,那一個深夜她第一次見到時的情景,恍如隔世。
“大人。”她低聲喚道,喚出來之后,才發現嗓子很疼,聲音也很低啞。
鄭愈的手一頓,轉頭看她,眸色深深,她看出他微有憔悴,但卻也算不得多明顯,但他身上的衣裳卻還是那日兵變后拖了盔甲后換上的衣裳,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想,他定是一直在這里沒有歇息的。只不過他久在軍中,幾日不眠也是常事,所以并看不出什么倦意。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鄭愈就轉身斟了一杯水,扶了她道:“先喝點水吧。”這是大夫吩咐的。
蘭妱的確很渴,嗓子不舒服,她靠在他懷中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不過是潤了潤嗓子便推開水杯想問問他孩子在哪,可是他放下了水杯,就低下了頭吻她,根本就讓她沒有任何開口的力氣,只是他吻得溫柔,就算蘭妱仍是沒有力氣,也不曾感覺到絲毫不適,只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眷戀和寵溺。
這真是劫后余生的感覺。
守夜的人已經聽到動靜,許是怕她不適,他吻得也并不久,蘭妱聽到動靜,推開他,便看到乳娘已經抱了孩子在候著。
蘭妱忙喚了她過來,伸手小心翼翼的將襁褓抱了過來。
約莫是受了打擾,襁褓中小小的人兒皺了皺臉,睜開了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極是漂亮,可是還不待蘭妱大發的母性柔情過去,就見他翻了幾翻白眼,就又閉上了,蘭妱嚇一跳,剛剛他翻眼之時,竟然盡是白眼珠,旁邊的乳娘顯然看出蘭妱的驚嚇,忙道:“夫人,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會翻白眼,還會對眼,過上些日子就會好了。”
又道,“夫人,這孩子雖然是早產,略小了些,但很健康,筋骨強壯,眉眼跟大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也必然跟大人一樣高大。”
蘭妱松了口氣,伸手小心翼翼的觸了觸小人兒小小的臉頰,小人兒真的特別特別的小,眼睛鼻子嘴巴,五官像是皺在了一起,只那么一團,她的小指尖都比他的鼻子嘴巴大,小小軟軟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不過,說什么和大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是個什么模子?不過小人兒眉宇之間,的確有一些鄭愈的影子,蘭妱抿唇笑了笑,只覺得心中無盡的柔軟。
鄭愈看著她低頭歡喜的逗弄著孩子,笑了笑,道:“阿妱,世人常說七活八不活,那是因為若胎兒是八個月時自然早產,多半是因為胎兒本身有問題,才會有那樣的說法。但我們的孩子只是因為那日你受到打斗的驚擾,意外早產,所以你放心,他不會有任何問題,太醫們已經都給他檢查過。”
蘭妱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嗯”了聲,這個其實她早在孕期時便已跟穩婆討論過了,并不擔心,但他說那些話也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她還是受用的。
***
蘭妱生產后昏睡了差不多一日,到了她醒后的翌日,已經是九月二十,兵變后的第三日了。昨日蘭妱昏迷中皇帝曾親自過來探望了小皇孫,看完之后昨晚便已經回宮了。只是蘭貴妃在兵變中受了些傷,還留在了行宮中。
還有太子良娣甘良娣也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兵變那日亦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更何況謀反的就是她的祖父和叔父,更是大受刺激,雖未像蘭妱那般早產,但情況也不太樂觀,同時行宮中也有不少殘局需要收拾,所以皇帝不單只留下了親信近臣,還留下了太子,讓他把行宮這邊安排妥當了再回東宮不遲。
太子無過,更何況甘家和皇后謀反,尚有許多善后事宜要處理,皇帝并未提起過任何有關太子的廢立之事。
蘭貴妃在蘭妱醒過來之后去探望蘭妱之時在蘭妱院子不遠處的亭子里見到了太子朱成禎。
她站定了片刻,最后還是去了亭中。
入了亭中,她揮退了下人,道:“太子殿下侯在此處,是在看隔壁院墻的蘭夫人,還是在等本宮?”
朱成禎轉頭。
不過短短兩日,他再不是那個氣質高貴如謫仙,又隱含威儀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是容色憔悴,神情陰郁,哪怕他的衣裝再一絲不茍,和往日并無兩樣,但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不過蘭貴妃見到他如此模樣也并沒有半點得意洋洋,其實她的狀況看起來也并不比朱成禎好上半分。
他盯著蘭貴妃良久,道:“那蘭母妃呢?過去是恭喜蘭夫人,喜得貴子,告訴她都是因你之故,她才能嫁得貴婿,將來更會貴不可言,讓她不要忘記你于她之恩,將來定要善待于你,善待三弟?”
蘭貴妃臉上最后一絲鮮活勁都定格了下來。
她盯著他,終于出聲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上一次我告訴你的話,的確無一絲作偽,但卻也并不齊全。我在十二年前,在宮中曾經被人下毒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但禍福相依,那次生死之際竟然窺得一夢,夢到的,是我在那一次身亡之后十數年發生的一些事情。在夢中,承熙十年,也就是那一年,江南水患,你去江南治水救災,卻遭貪污了賑災銀兩的貪官追殺,阿妱誤打誤撞在江南救了你一命,那顆佛珠便是那一次你送她的謝禮。那次之后,你便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只是我身亡后,太傅府被查,蘭家被抄家滅族,阿妱一家也受到牽連,被流放北疆。你對阿妱不能相忘,后來特意派了人去了江南尋她,才知道她就是我們蘭家的族女,已流放北疆,所以又特地派了人去了北疆尋她。后面之事,想來你也能猜到了,你將她接回了京城,先是將她秘密養在了莊子上,后來更是替她安排了新的身份,入了東宮為你的太子良媛,及至她誕子,那是你唯一的子嗣,你登基后,更是立了她為后。”
“但是后來我醒了過來,那夢中之事皆是我身死之后的事,既然我沒有死,那夢中之事便也做不得真了,我也想那可能就是我自己做的一個虛妄的夢罷了,所以并沒有理會。但就在那一年后,江南水患,你父皇竟然真的派了你跟著工部侍郎趙坤去江南治水救災,那時你不過才十五歲,我這才又想起了那個夢,然后待你回來,竟然又聽到你在江南曾遭劫匪刺殺一事,心更是提了起來。所以后來我才特意請了那位高僧陪我去江南,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碰巧,而是我特意請了他去看阿妱命格的。”
她說完看著朱成禎煞白的臉,扯了扯嘴角,大約是想自嘲的笑一下吧,但從臉到眼,半點笑意也擠不出來。
她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事已至此,都沒什么意思了。只不過,此事一直像一塊巨石一般堵在我的心中,誰人也不能說,想來誰人也不會信,那種感覺并不好受,現在告訴了你,好像,我也能解脫了。”
她到底解脫沒解脫朱成禎不知道,但他卻知道,她的確是把一塊巨石壓到了他的心中。
若是在那日兵變之前,蘭貴妃跟朱成禎說這么一番話,他定會覺得她有病,為了挑撥他和鄭愈的關系,連這種傻子也不會信的荒謬之言都能編的出來。
可是此刻的他卻起不了什么心情去評判什么。
他知道她的目的,大約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但他繼續聽著,不同樣也是想從中尋些什么?只是不曾想聽到這樣一番話罷了。
然后他聽到蘭貴妃又道,“哦,我還可以告訴你更多,那次阿妱救你之事,我夢中記得一清二楚。”
她說著便將他那日穿得是什么樣的衣裳,何時何地又是如何遇到蘭妱的,那日蘭妱又是著了什么衣裳,他們兩人說了什么話,甚至他們的神情語態都一字不漏的復述了出來,然后是后面蘭妱如何在追殺之人面前掩護了他,又如何將他帶回了家中,將他藏在了后院,每日里送給他的吃食,也是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