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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他憂慮的是,他能感覺到自己正漸漸走入瓶頸,無法突破現有的水平獲得更高的造詣,他不害怕被樂團放棄,他害怕的是,泯然眾人矣之后,迷戀他的樂迷,不允許樂團將他從首席換下,這樣一來,那些曾經妒忌他的人,都將妒忌轉化為嘲笑。這對他的自尊心是極大的傷害。
在這個只有他自己明確了解的壓力之下,他邂逅了一個女孩。
那是這幾年來,幾乎每天他都要走進的地鐵站臺,就在這里,他不經意間,毫無準備地,頭發沒有梳理清楚,衣服也皺皺巴巴,看見她捧著一本書坐在長椅上。
她的美麗不似一具空泛的殼子,她的眼睛有著洞悉世事的平靜,她就像一瓶藍色的墨水,但她的唇色卻像四月初的櫻桃。
為了與她碰面,他每次出門前都要打點一下自己,擔心她不喜歡他身上的氣息,反而認為他邋遢。當他們第三次在地鐵里碰面的時候,終于有了交集,之后第四次、第五次碰面,他們已經并肩坐在一起,聊到他的大提琴,聊到即將到來的花粉季節。
不過只是短短一個星期,他們就好像已相識十余年,但十余年來,他們之間沒有實質上的進展,仍然停留在知己,卻又勝似知己,所以有著一層淡淡的蜜意。最近她經常到他家里做客,從早晨坐到日暮,他的冰箱也因為要迎接她,被填充了很多食材,他的大提琴一回到家里就被擺上琴架,蓋上天鵝絨的防塵布,他的家中不再有悠揚的琴聲,取而代之的,是那細細的交談聲,輕輕的笑聲。他沒有想過,她會因為什么樣的理由離開他,好似她生來就會陪伴在他身邊,他只想著,他們將來可以做的任何事情。
那日她最后一次來到他的家里,不到晚風漸起,就匆匆離開了。她一定是有要事在身,他這般想著。隔日,他沒有打算去練琴,但他仍是準備出門,他要買了一些面包和一些鮮花,去她的家里找她。他的記性不是太好,總是習慣將一天之中發生的事情用筆記下來,所以走之前,他想先記錄下來,卻發現他的日記本不見了。這不重要,他找遍家中各個角落,嘴上說了一句,這不重要,又整理了一下儀容,出了門去。
幾小時后,他抱著裝有面包與鮮花的牛皮紙袋,神情茫然地,坐在她曾經說過的公寓樓前的臺階上。她說的門牌號里住著一對白人夫妻,不是她。他問了附近一圈,沒有人認識她。
他再次撥出她留下的電話號碼,沒有人接。白晃晃的日光下,他竟然心生一股寒意,活生生的人,怎可能……怎會像是憑空消失了?不,是她欺騙了他。這樣想,他才覺得好一點兒,起碼她仍然存在。
此時,距離下個月初,他的演奏會,還有十五天時間,他跟隨樂團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排練,這期間,他無數次撥打她的電話,不管這個號碼是不是假的,卻是他唯一的希望。
距離正式演出,還有不到三天的時間,樂團助理印出了厚厚一沓a4大小的海報單,要擱在音樂廳大門外,供行人取閱,走過走廊時,見到了他們樂團的首席演奏家,背著他的大提琴,低著頭看手機,于是順手給了他一張海報,沒有走出多遠,聽見身后“咚”的一聲響,回頭望去,原來是他放下了大提琴,臉上除了愣意,還有克制住的激動。
是的,她接通了他的電話,他約她見上一面,想當面與她談談,只要她有苦衷,如果沒有苦衷,只要她不再欺騙他,他就可以原諒她今日的欺騙。真當他們再見到面的時候,竟是她吐露殘酷的真相之日,他的記憶力這般不好,卻記得住她講過的每句話,那天她最后一次從他家離開前,對他講過的故事,其實也是暗示他,她已經有了丈夫,有了婚姻。
他腦子一片空白,既憤怒于自己被她耍的團團轉,又憤怒于他狠不下心責怪她。最后,出于一種想與她丈夫較量的心態,他說,希望她能來聽他的演奏會。那么多的女人,迷戀上他演奏大提琴時的模樣,假如她也能夠這樣,他們還有希望……
演出當晚,他想著她可能坐在臺下,他閉上眼睛之時,回憶了一遍與她有關的場景,他發揮出了至今為止的最佳水平。在一片掌聲中,她將一束鮮花送入他的懷中,與他擁抱后,轉身離去。他回過神來,擱下大提琴,奔入后臺,她離開的方向,卻哪兒都找不到她的蹤影。莫非,曲終人散,才是必然的結局?
不,他不能接受她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塊兒,就像被遺棄了一樣,他孤零零的,連她的影子都跟不上。
他又撥通了她的電話,懇切地請求,能夠再見她一面。電話中,他聽到一個男人態度極差的責罵聲,那是她的美國丈夫,她哭泣著吼他,叫他安靜一點!之后是兩個人歇斯底里的爭執聲,突然她的手機好像是被打落在地,通話中斷了。
他們相約在一家極有情調的餐廳見面,餐廳四周長長的窗戶上掛著暗紅色的窗簾,它們束在兩邊,露出的紗簾后面,是深藍色的夜晚,鋪著棉白桌布的圓桌,銀質的燭臺,鮮花團成的花球,她會喜歡的。
但等她來到餐廳,兩人只有沉默。她的沉默是明晰他們的處境,而他有滿心滿肺的話要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思慮再三,他說,“你很痛苦,我聽見了。”
“愛本身就是痛苦的。”她平靜地說著,仿佛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見他要出聲,她就問,“你愛古典樂嗎?你愛大提琴嗎?”
沒料到她會這么問,她太了解他了,當他靈感缺失的時候,他握著琴弓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可我不會讓你痛苦。”他說。
“可你會讓我失去一切。”她的身子往桌面傾來,壓低了聲音說,“我要在美國生活下去,我不能離開他。”
她往前傾,卻使得他往后靠進椅背。
她嘆,“我也會讓你失去一切。”
他聽不懂,或者說他聽懂了,但他不認同,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可是,她說,“和我在一起,你就不練琴了,只有我不再跟你見面之后,你才有源源不斷的靈感,那天晚上,你聽到自己的演奏了嗎?聽到他們的掌聲了嗎?愛本身就是痛苦的,只有痛苦才能給予你靈感。”
說完這些,她揭起腿上的餐巾放在桌上,按著桌沿起身,走出了餐廳。他呆坐不到一分鐘,就追了出來。
他追上了她,隔著夜色凝視她的眼睛,然后他抱住了她。即使有行人經過,也有酒吧的霓虹燈,但見證他們的擁抱的,只有月光。他在她的耳畔說,他愿意舍棄所有,如果她也愿意,明天……后天到中/央公園來,他會等著,一直等到她來。
這是一個紐約的清晨,他背上大提琴出門,卻沒有去練琴,而是來到了中央/公園。他想找個地方坐一坐,忽然看見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女孩,她穿著一件棕灰色的薄呢外套,一條牛仔褲,一雙短皮靴,捧著一本書在讀。他輕輕放下大提琴,坐在長椅另一頭,他不知道她為何穿著不合季節的著裝,但是他想知道,明天她還會不會來這里?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周天)不更新,換到后天(周一)更新,因為下一章有點重要,我寫得太慢又想一次更完,所以這樣換一下吧。謝謝大家支持!
第37章
時長有限,整部影片沒有描述起因、經過、結果的篇幅,不過,影片的主旨也不在講清楚故事,即使沒有被理解,也無所謂,運用的鏡頭與色彩,已經將個人風格彰顯到極致,不妨再平添一些孤芳自賞的味道。
老實說,從導演到制片都這般不在意普羅大眾的觀感,還是因為不盈利,沒有票房分紅,單純給電影節主辦單位面子。當今影視圈正是風云變幻之地,說不準,明天是誰虎落平陽,又有誰出人頭地,眼前的名利不是永恒的,想要長久走下去,貴在相互給面子。
說回片場,時間是晚上九點左右,他們在街道上拍攝完月光下的擁抱,顧導檢查一遍今晚所有的鏡頭,確認沒有需要補拍的,就算是殺青了。
在工作人員的掌聲中,男女主角尚未從角色的情緒當中抽離,臉上沒有流露出特別開心的表情,大家都可以理解。
總的來說,顧順林還是很滿意這兩位演員的,周嘉樹是他一開始相中的,無需贅述。湯奕可是贊助商力薦的,很符合贊助商的作風——他們不管角色是什么樣的,只管推薦他們想推薦的人。
沒有贊助商這一出之前,在女主角的選擇上,他想到的,是一位長相更偏性感的女演員。湯奕可的個人特點,使她演繹出的人物有一點……太像貓了,并且是一只有血統的貓,高貴、神秘、富有洞察力,她不屑撓人一下博得關注,因為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吸引到人類為她無悔的付出。
可能是湯奕可一開始就不在他的選擇范圍內,與他想象中人物該有的形象大相徑庭,給他帶來了新鮮感,或者是她的氣質更適合這類說不清道不明的影片風格,雖然她的戲份比男主少,但以他個人的欣賞角度來講,她要勝過男主角。
既然已經殺青,自然要面臨離別,離別是惆悵的,但整個攝制組的人只相處了短短兩個星期不到,不至于太惆悵。這僅僅是顧順林的認為。
離開片場前,湯奕可跟迎面碰上的工作人員都道聲辛苦,與周嘉樹分開乘坐兩輛保姆車走的,竟是同時抵達酒店。
一上車,湯奕可已將服裝換下,下車時,她穿著自己的衣服,隨意又舒適的t恤和淺色的牛仔褲,衣衫上噴著所剩無幾的香水,是chloe的love。這個品牌與湯奕可的英文名是一樣的,但她一直使用這一款香水的理由,卻不是因為它的品牌名字,確實是因為它的味道,該如何描述呢?她第一次聞到它,未必如它的介紹般聯想到美麗、優雅的女士,而是想到家里曬過的棉被,母親不喜歡太陽烤纖維的氣味,傍晚收下被子來,都要往上面噴一點點香水,像極了這個味道。
可惜的是,它已于好幾年前停產了,再若干年,連網上都要沒得賣了。
湯奕可想著這些出神,電梯已經開始上行,她的眼前是童童等人,身旁是周嘉樹,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長褲,從上到下都是寬松的,靜靜倚著電梯間的墻。
明日她就要飛往下一個工作地點,不知道下一次與他見面又是幾時。
電梯即將攀至她的房間樓層,周嘉樹突然開口,“我有話想跟你說。”
湯奕可已有感應地望住他,“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