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貓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沉沉一聲,宮墻下的側門開了!余錦年聽見動靜猛地醒過來,扭頭去看。鴉羽似的墨色里遙遙地冒出一點光,那光越來越亮,近了宮門,變成一雙提著宮燈的小太監,邁著細細的碎步在前頭引路。禁衛叉戟詢問,交接宮令玉牌,仔細盤看,宮旁側門這才洞開,讓出道來。
一身緋紅公服從夜墨中現出來,修長,挺拔,澄澈干凈,如露如松。
連枝跟至宮門停下腳步,朝季鴻行禮:“就送季大人到這兒了,夜色濃重,大人路上小心。”他從福生手里接過一提燈籠,奉到季鴻手上,“自古是君無戲言。大人此次出了宮門,明日天子批朱,有司落印,可就再悔不得了。大人再想想?”
“我之所求,唯此而已。”季鴻面上帶笑,“無憾。”
連枝拱了拱手,無意間轉頭朝宮外看了一眼,忽然一愣。他倏忽笑道:“看來季大人回府的路亮堂了。”
借著粼粼的宮燈,季鴻稍稍瞇眼去看,也不禁訝異,一襲奶白色的小衫從遠遠的那邊踱來,走兩步頓一頓,又忽然邁開步子小跑,到了跟前猛地一腳扎住,緊張地上下張看,也不吱聲兒。
胳膊在,腿也在,什么都不缺,余錦年抓起他的袖子,手翻進去掀他的袖口。幾個小太監圍著、禁衛看著,他也不怕,把季鴻兩只袖都擼了,沒找見暗傷。他松口氣,眼睛一沉,視線隨之就模糊了。季鴻心憐又心疼,想抬手摸摸少年的臉,可余錦年知道丟人,不肯仰起頭來,就瞪著眼睛假裝瞧季鴻胸前官服上的繡紋。
“這是個什么玩意兒啊,雞……”
連枝輕輕笑了一聲,張羅著看熱鬧的小太監們回宮,聽見季鴻溫柔耐心地說話:“這是孔雀。”
“哦……”連枝他們都走了,余錦年才抽一抽鼻子,抬起眼來,貼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掌心里蹭。
守宮門的禁衛黑臉泛紅,牙花子發酸。
金幽汀的馬車轱轆轆地回了家,余錦年半道上就困過去了,枕著季鴻的肩不聲不響。石星小聲與他講武德門的事,講余錦年是怎么跑到刑場的,又是怎么直愣愣的非要來宮外等候,末了,石星唉一聲:“是嚇怕了。”
進了聽月居,季鴻將他放在床上,轉身要去打水,一直沉穩睡著的余錦年突然驚醒,大叫一聲“阿鴻”,一下把他抓住,喘著氣驚慌失措地亂看,是做噩夢了。季鴻立即回來,坐在床邊上抱著他,拍一拍后背:“不怕,沒事了……以后再也不會有事了。”
余錦年慢慢醒過來,清素的帳淡雅的香,是在自己家里,沒有什么凌遲的肉片,更沒有濺血的宮墻。他后怕良久,才慢慢放松下來,手腳并用地往季鴻懷里糾纏,半晌才問:“你到底背著我干什么?”
季鴻吻著他的額頭,笑笑:“從今以后,我跟你姓了。”
“啊?”余錦年發懵。
……
天子批朱,有司落印,六部抄發,郎朗的二十四匹巨大紅箱敲開了金幽汀的大門。
余錦年睡得朦朦朧朧爬起開門,赫赫然被滿目紅綢驚醒了,連枝言笑晏晏地捧著一道軟蠶黃絹,金軸兩端銀繡巨龍怒濤翻飛,十幾個年輕小太監霍霍地跑進來推開大門,一個個面帶喜色。
連枝彎腰,禮數足到:“小余大人大喜,季大人大喜!”
余錦年:“……”
季鴻豐神俊朗地走出來,不慌不忙,不驚不亂,遣派園子里的小廝給小太監們拿賞錢。
想當日,擬旨的代筆郎中連夜聽差,儀禮司通宵達旦,相關司部旰食宵衣腳不沾地。男子和男子結親的禮到底該怎么辦?不知道!隨便罷!去他娘的季叔鸞!欽天監一邊暗罵季鴻給他們找事,一邊還是要兢兢業業地推算吉時,然后上報給擬旨郎中。
年輕郎中焦頭爛額,寫壞了七八張御絹,連內監在外頭等催,他搦著筆,一天一夜才擠出個“奉”字。
郎中讀了二十年圣賢書,過五關斬六將。天賦英才,考上功名,為天子擬旨代筆,耀祖光宗。可千兒八百年也沒有哪個圣人教人寫這樣的婚書,有道是古往今來,男婚女嫁,陰陽調和,二氣交感,萬物乃生。季大人這是、這是悖陰陽,逆天道!代筆郎中思想守固,邊寫邊哭,連枝提心吊膽,怕他淚蛋子掉在圣旨上。
年輕郎中迂是迂了點兒,好在哭倒氣也沒耽誤施展文采。
耀目的圣旨抖開,書,良緣永結,白首成約。
又幾個小太監齊刷刷進來,其中一個捧著套嶄新官衣,墨綠色的大擺,繡五品白鷴,恭恭敬敬地奉到面前。另兩個一邊一個抬著兩副大匾,一篆“妙手丹心”,一刻“寓醫于食”。余錦年腦子里一團漿糊,眼花繚亂,不知道該干什么,也不知道正在干什么,遲遲沒接。
連枝忍不住掩嘴笑,佯嘆一聲:“看來我們小余大人沒聽懂圣旨上的意思,咱瞧著,是高興傻了。”
小太監彎腰對著余錦年笑,溫聲細語地解釋:“小余大人,可不止給您賜婚,陛下感念您平疫有功,聽御醫司也對您交口稱贊,還封您做醫學提舉哪!以后宮外常設廣濟提舉司,授受醫學,提校良醫。為百姓立命,擇濟眾生。小余大人的一身醫術,可不能就此埋沒了呀!”
“余提舉,還不起來謝恩吶!”
官辦廣濟醫學!余錦年瞪大眼睛,差點跳起來。
連枝合攏圣旨,遞到余錦年手上,斂了斂笑意:“這是季大人在英乾殿上跪來的,小余大人好好珍惜。”
“……”
小太監們最愛跟著大宦出宮宣旨,尤其是升遷、恩賞、賜婚的喜事,都爭先恐后地搶著來,一般官兒家里受了旨也高興,會留他們吃口水酒果子,還發賞錢。這位小余大人可是了不得,一口氣三大喜事全占了,還是大太監親來宣旨,是真真兒的體面。
這下賞錢若是少了,他們可不依的!
一群人高高興興地被請到園子里,清歡喜不自禁,張羅著小廝婢子們把酥酪乳果甜豆子都端出來,新做的軟香糕、合歡餅、美人酥,滿滿當當在花廳里擺了一桌子,飲子是冰雪櫻桃釀,酸酸甜甜的開胃醒脾。金幽汀的糕點和別處不一樣,格外香甜,小太監們年紀小,都才十二三歲,是天生喜歡熱鬧的時候,又難得出宮,拿起糕點就停不下嘴。連枝半真半假地呵了兩聲,到底饒他們在園子里頑半個時辰。
金幽汀連枝都來過好多趟了,熟,于是自己挑了個僻靜的地兒呆著,遠遠的看到荷花池子旁邊,季鴻擁著小神醫溫和地哄,余小神醫柔軟地垂著頸子,像是哭了。
天子賜婚,原是要將昭華公主指給他,季鴻不肯松口,英乾殿外跪了一宿,還不知悔改。好容易貴妃勸得天子退步,允他納個男妾進來,季大人當場就翻了臉。季大人啊……是什么都替余小神醫想到了,一點苦都不再讓他吃,連賜婚也不肯退讓,不要小轎,不要欲遮還休,不要因循守舊的夫妻舊禮,要他們兩個堂堂正正都行男子的禮,誰也不屈就誰,一輩子像尋常夫妻那般相守相成。
季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一個。他反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跟受了欺負似的。
這是恃寵而“嬌”呀!
連枝望著,臉上漫起笑意,心里卻忍不住憧憬羨慕。
一只雪白漂亮的貓兒舔了舔自己的手,安慰他。連枝低頭看看,把它抱起來逗弄,發現它好像快生了。
“羨慕?”
身后突然響起個沉甸甸的聲音,連枝瞬間驚起身,貓兒也跟著眼疾腳快跳遠了,還沒轉頭找到人在哪里,連枝腰肢就被人牢牢握住,整個人被拽到一張結實寬闊的胸膛前。這人放肆地摟著他,靠著廊柱低笑,小檀香的氣味直往鼻子里鉆。連枝推了他一下,下意識往花廳那邊瞧,閔霽把他攬回來:“怕什么。”
連枝躲開了,低聲說:“你怎么在這?讓人看見,對你不好……”
閔雪飛與他糾纏:“我自己都沒說好不好,你做什么要替我覺得不好。”
他們兩個拉扯不清楚,花廳里頭已經有人看過來了,連枝五臟六腑往外跳,生怕被人瞧見他和閔霽有什么。他和余錦年不一樣,余小神醫是正人君子,對社稷是有功的,而他只是個會搬弄是非的內宦罷了,誰見了都會覺得閔雪飛和他攪和在一起是自甘墮落。
閔雪飛不松手,勃勃地道:“叔鸞跪過的英乾殿你見了沒有?他能跪,我也能跪,我——”
“閔霽!”連枝壓低聲音,氣沖沖地看著他,氣他這樣不負責任,氣他把自己的前途當水花一樣亂打,“你和季大人不一樣!他拋家舍業,什么都可以不要,為了余小神醫御前爭辯,連降三級,留誓此生不繼子嗣、不傳公爵,這才換來這一切,你行嗎,你們閔家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