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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婢正好奇地觀察著那臍貼藥糊,余錦年便又與她煮了個姜棗紅糖水,還在自己腿上點了幾個穴位——諸如地機、血海、三陰交,耐心教她如何按壓揉捏能夠減緩疼痛。
熱乎乎的姜棗紅糖水捧在手心里,只是這份體貼心意,就令廚婢非常感動了,她自己親娘走得早,從沒有人教導她月信是什么,來月信的時候自己迷迷糊糊的,還是跟同村的女娘們學會了這些,后來每每疼痛,也無人訴苦,更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默默忍受。
誰能想到他一個年輕小哥兒,竟然比她一個女娘還用懂月信的事兒,廚婢驚訝之余,漸漸對余錦年有了些親近之意,也不是男女之情那般的心意,而是更覺得他像親人……老母親般體貼。
認真聽完“老母親”余錦年的教導,與他聊了兩句別的,廚婢不禁嘆道:“好陣子沒與人痛快地講話了。以前蘭娘還在的時候,也時常與我們這些下人在一塊兒說話,每逢年節,也屬蘭娘能記掛著我們。唉,蘭娘那么好個人,怎么能是貍貓精呢……”
“貍、貍貓精?”余錦年好像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驚訝地眨了眨眼。
“噓!”廚婢恨不能捂住他的嘴,趕緊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那么大聲。
余錦年忽然想起寒衣節那日,在去往風波寺的路上,似乎聽到前面有兩個小廝說什么二爺三爺夫人的,還說“中了邪,一個都沒逃過”,以及什么“妖孽禍世”之類的話,如今拎出來品品,好像說的正是楊家這攤子事兒呢。
“我與你悄悄地說,你可千萬不要說去啊!”
余錦年乖巧地點點頭,搬了小杌子坐在水盆子跟前,豎著耳朵聽廚婢聊起這事,儼然已經是婦女之友了,他邊聽,便時不時地發出些“咦,哦,啊,竟還有這種事”之類的感慨,一來二去地,也將這事聽懂了個七七八八。
話說的是個叫蘭娘的女子,她原本也是當地小富之女,后來也不知怎么的,家里人與這楊老爺有了生意上的糾紛,還著實鬧了一陣子。楊巨富瞧上了蘭娘的姿色,便提出納蘭娘為妾,蘭娘父親還很有良心,不肯賣女還債,可蘭娘家到底敵不過手段陰險的楊巨富,最終家業被楊家吞并不說,蘭娘也被搶進了府中,成了楊巨富的第七房姨娘。
蘭娘性子溫軟,又逆來順受,被擄作七姨娘后竟老老實實認了命,還與楊巨富生了個兒子,即是楊家四子楊寶,過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
楊大死得忒早,楊二勤而不聰,楊三不學無術,偌大個楊府,竟然唯有老四楊寶被蘭娘教養得彬彬有禮,學識風度頗有大家之風,小小年紀便能吟詩作對,頭腦靈光得不似楊家人。更何況這兒子算是老來子,又繼承了蘭娘的清秀容貌,于是很快就成了楊巨富的心頭寶,甚至欣喜之余屢次放出話來,要將楊家家業交給楊寶來繼承。
彼時楊二楊三俱已成了家,年近三十,而楊寶才不過堪堪十三四歲。楊財、楊進為了這份家產早已爭得你死我活、難舍難分,突然就蹦出來個他倆壓根沒放在眼里的楊寶來,這下子一石激起千層浪,將本來就不平靜的楊家后院攪成了一鍋亂粥。
后來楊巨富不堪其擾,老糊涂般地發話道,誰先生了兒子,就讓誰繼業。
這可好,本來兢兢業業搞宅斗的一家人,突然開始兢兢業業生兒子。
可是一年、兩年過去了,別說是兒子了,這一家子就連個蛋都沒能懷上。
不過廚婢又說,她剛被賣入府時,三房的趙夫人似乎懷上過一個,據說還專門請高人來卜過卦,斷定這胎肯定是個胖小子,這趙夫人原本就身子虛,懷了孕后便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養胎……只是不知道后來怎么的,竟還是小產沒了。
從此,趙夫人大傷元氣,整個人就似掉進了冰窖子,跟誰都沒有好臉色。
又據不知道哪里來的八卦說,趙夫人小產這事兒還和小四爺有關,其中是非曲直,外人也道不清楚,只知道打那起,二房和四房便跟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見面就冷臉。
后來便是廚婢親眼所見的事兒了。
說是那年盂蘭盆節,蘭娘上寺燒香禮佛,卻中途蹦出來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瘋老道兒攔她車轎,又唱又跳,指著蘭娘說她背上趴著一只貍貓,可眾人眼睛雪亮,哪里瞧見蘭娘身上有貍貓了,便有家丁下車去轟人。
誰知那老道力大無比,突然突破了家丁的防衛,沖到轎子跟前“禿嚕”吐出個東西來。
眾人一看,竟是不知道什么玩意兒里生挖出來的眼珠子,可惡心死人了,這還不算完,只見那破老道還從布兜里掏出個豬尿泡,里面扎著一泡雞血,大笑著抬手便潑了蘭娘一身。蘭娘當場就嚇傻了,好半天才回過勁兒來。
這事兒本來能以“那是個瘋子”來了結的,可誰又能想到盂蘭盆節后,楊府里就開始發生些怪事,先是二爺養的八哥被不知道什么東西咬死了,且死狀凄慘,是被掰斷了頭、剝了皮扔在院門口。之后是三爺房里的姨娘,說是二半夜起身飲水解渴時,瞧見窗戶紙外頭有人跑過,她緊跟著出門一看,哪有人影,只有一只跳上墻頭的綠眼尖牙花貍貓。
此后府中大廚房也說,他們接二連三地有新進的生肉不翼而飛,買來制血豆腐的未凝鴨血也莫名少了半桶,地上還踩著貍貓血爪印。
于是有人想到了那日碰見的瘋老道,府中開始流傳起蘭娘是貍貓精這件事來。這事雖然詭異,可楊巨富是藝高人膽大的,他年輕時候不知打折了多少賭徒的腿,做壞事從不怕報應,此時怎能被這種無稽之談嚇到,當即便安排數班家丁守夜,弄死了方圓內所有的貓。
原本以為殺了貓這事兒該就此結束了,可偏偏事與愿違,楊府里的怪事不減反增,愈演愈烈。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楊巨富也不由心生疑慮,漸漸地疏離了蘭娘,還派人去找當日潑雞血的瘋老道,一口一個仙長將人偷偷請回來,瞞著蘭娘作法除妖。
這法不作還好,一作,竟作出了驚天怖事。
這老道士竟然將尚在睡夢中的蘭娘扯下了床,自她床褥底下翻出了一張嬰兒皮!
來觀法的趙夫人當即哭昏了過去,慘叫著說那就是自己未出世便夭亡的親兒,當即便撲上去要打殺蘭娘,哭嚎著讓蘭娘還她兒子命來,三四個家丁拉也拉不住,鬧得死去活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嬰兒皮的事情還沒搞清楚,緊接著楊三那姨娘又從側房的床底下揪出了個寸絲不掛的健碩家丁來。
真真是一出好戲。
蘭娘性子懦弱,眼見如此,卻除了哭什么都不會說,楊寶倒是替蘭娘辯解了幾句,卻成了火上澆的那把熱油——蓋因那奸夫家丁哭著招供說,他與蘭娘十幾年前便已安通款曲。這么掐指一算,差不離正是楊寶的年歲,如此說來,就連楊寶究竟是不是楊家血脈都不好講了。
男人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并不是寵愛的小妾竟然是個妖物,而是自己的兒子不是自己的種,這事兒擱哪個男人頭上都得抓狂。
更何況這種可笑的事兒竟然讓一代惡霸楊巨富給攤上了,他又如何忍得,當即便要將蘭娘綁起來沉塘,楊寶撲上去求楊巨富相信蘭娘、放過蘭娘,卻反被楊巨富一把推倒在花池邊兒上,徑直摔矒過去了。
說到這,廚婢連聲哀嘆道:“后來,那仙長說蘭娘是妖孽禍世,不可輕易沉塘了結,須得交由他鎮壓在道觀里,方可不遺害世間。于是老爺即便是再氣,卻也還是將蘭娘和四哥兒交給了那位仙長……如今,竟不知他們如何了……”
這故事奇詭得令余錦年啞口無言,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若說這是出折子戲,他得拍手大呼狗血精彩,可這竟然是個真事,這就讓人目瞪口呆。
他無言沉默了片刻,只好又說:“竟還有這種事兒……”
廚婢點頭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緊接著兩人不約而同一聲嘆息:“唉。”
兩人說了這會子話,正悶著頭各自郁悶著,余錦年忽然想起他的薄荷小布丁來,再去前頭送,家仆回報說楊老爺竟然已經睡下了。那管家還挺是個好人,直道叨勞了余錦年一晚上,并送了一個鑲嵌珍珠的小首飾盒,里面裝了一對文玩核桃供他把玩,且說要派轎子送他回家。
余錦年哪里會盤核桃玩兒,推辭了幾回,那管家還頗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好像覺得余錦年很不給他面子。余錦年挺不喜歡楊家這炫富做派,可到底還是將那小首飾盒給收下了。
剛收了首飾盒,便聽門房那邊有人來傳,說是門口來了個氣質如蘭的貴公子,道他阿弟在咱們府上做客,要來接人回家,說罷還困惑道:“是不是找錯門兒了?”
余錦年一聽,當即舉手跳道:“我,我,我!那是我家的阿兄!快領我去!”
走了兩步,就見他又撲通撲通跑回來——險些忘了抱走自己帶來的姜黃粉罐和蝦醬!
門房將余錦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竟還有些嫌棄之情,心道那樣矜貴的公子怎么可能有這樣平平無奇的弟弟。
結果將人領到門房,還真的有,只見這平平無奇的少年蹦跳著出了楊府的大門,張開手蝴蝶似的就生撲進了那貴公子懷里去,還軟聲喊了句“阿兄”。
瘆得門房直犯牙疼。
季鴻還擔心少年被楊府的人刁難,見他出來時完好無損,還捧著一看便不是他能買起的首飾盒。他胸中懸著的心剛剛落下,就被少年撲了個踉蹌,好容易站住了,又聽他喚得如此膩人,跟嘴巴上抹了蜜似的。季鴻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質疑道:“……你又做什么壞事了?莫不是把人家給打了?”
余錦年笑嘻嘻說:“小蝴蝶想你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