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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常曦病才好一些,西靈山那邊卻來了一封書信,是容常凝寄來的,信中她說自己本已是出家人,應當斬斷紅塵,奈何多年親情難以了斷,突聞容景祺、容景昊叛亂后身死、容景興遭刺,心中極為哀慟,也料到容常曦必是傷心不已,她如今已不是俗世中人,不可下山送行,只愿容常曦與三皇兄、七皇弟還有父皇,母妃都要保重身體,切不可太過傷心傷神。
看了容常凝的信,容常曦本好不容易緩過一點勁,當下又是心口一痛,連連哭了好幾日。
她哭自是為容景興哭,可哭久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失望和厭惡。
哭哭哭,除了哭,她還能做什么?
容常曦一邊哭一邊痛罵自己。
老天已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極為不幸地早早死去,卻又得以重來一次,她滿心躊躇,以為自己已規避了所有風險,不但可以救下自己,更可以救下其他人,可結局不但和上一世一樣,甚至那些慘痛的事情,發生的更早了。
上一世容景祺被做成人彘,容景興死于所謂的刺客,容景昊被以謀逆罪被棄尸荒野——這與這一世其實極為相似,因容景昊容景祺反叛之事,既是叛國,也是家丑,尤其容景昊殺了容景興之事,更是兄弟鬩墻,會讓皇家大丟面子。所以皇帝并未大肆宣揚,對外只說容景祺和容景昊意圖叛亂,而容景興為刺客所殺。
或許上一世他們的死,當真與容景謙毫無關系,只是發生在上一世的,與這回有所不同的一場叛亂,結局三人皆亡,只剩下容景謙與容景思相斗,而容景思失敗,但容景謙也并未立刻殺了他,而是將他暫時圈禁……
容常曦實在不愿去細想,她緩過神以后,每日都在打探前線的消息,雖然她知道有容景謙在居庸關,有呂將軍在遼東,應當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可是仍每日提心吊膽。
居庸關那邊,姜帆成功等到了援兵前來,但阿扎布極為狡猾,時而請求議和,時而突然發兵小股騷擾,而援軍疲于來路,暫時沒有力氣與他們直面相爭,大大小小幾場戰役打下來,各有勝負,只等最后一場大戰。
遼東那邊,呂將軍暫時擊退女楨,雙方同樣維持著微妙的平靜。
京師上下戒嚴,容常曦再是悲慟,過了一個多月,也只能打起精神,因是戰時,守喪也沒辦法做到那么嚴格,宮內逐漸摘下素縞,容常曦仍著白衣,卻也不好再時時哭啼。
待到六月末,居庸關大捷的消息終于傳回,如同前世一般,甚至比前世更好。容景謙巧妙的利用了洪安手下的士兵——那些士兵雖然非常信服洪安,但洪安當時起兵,是騙他們說皇帝駕崩,待到他們攻下藍山口,才意識到洪安是要反,反就反吧,還是和素日騷擾他們的胡達人一同,這與賣國無異,雖也有不少人意識到這是建功立業的大機會,亢奮不已,但許多士兵還是心中惶惶,與胡達軍矛盾又多,而洪安和阿扎布之間的同盟,因大炆放出的消息是容景祺與阿列坤達是互相爭斗而亡,所以也充滿了不信任。
容景謙為將己方傷亡減到最小,先是小股作戰,時而讓士兵故意裝作不敵,逃回城內,讓守在居庸關外的阿扎布掉以輕心,又悄悄同洪安手下一個副指揮聯系,威逼利誘,令其反洪安,在胡達軍中與洪安軍中制造矛盾,兩軍矛盾爆發,連洪安和阿扎布都不可控制。
是夜,容景謙與姜帆各率兵從兩翼包抄,而胡達軍與洪安軍因內斗疲乏,才各自死了幾個兵,氣氛正是劍拔弩張,容景謙與姜帆攻其不易,容景謙率兩百騎兵,通過那副指揮給的消息,深入敵營,將洪安腦袋砍下,掛在□□之上,洪安軍頓時人心潰散,紛紛投降,容景謙只說一切是洪安擅作主張,要他們跟著攻打外賊,根據軍功可抵消罪過,甚至加官進爵。
聽容景謙這樣說,洪安那群士兵毫不猶豫掉頭轉而攻打胡達軍,加之姜帆在側伏擊,胡達軍大敗,只得暫時逃回青州。
因為容景謙的運籌帷幄,死傷慘重,沖在最前線的是洪安軍,大炆士兵傷亡并未太慘重,原本應該在居庸關之戰中死去的姜帆更是完好無損的活了下來,但同樣戰功累累。
☆、認命
容景謙將洪安軍收編, 發來捷報后,表示要繼續往回打, 并告訴皇帝, 既然居庸關已經守住,而阿扎布那邊只剩下四萬多人, 不必再留這許多人, 一些路途較遠的援兵自可以回到封地,他有洪安軍, 還有路上在獵場中的守兵,還有京兵, 以及姜帆可提供的士兵——姜帆仍守居庸關, 但會派出一些姜家軍, 為姜聽淵所率,跟著容景謙趁勝追擊。
皇帝大喜,撤回一部分援兵, 又令容景謙一定要將阿扎布和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達軍給盡數捉拿或誅殺。
遼東那邊大約是女楨知曉胡達戰敗,和呂將軍你來我往的也絲毫沒討著好處, 還不如平日稍微搶了就跑,便也撤兵離開,京城戒嚴三個月, 總算解除危機,宮內上下一片歡慶。
大約是為了趁著這喜慶多做些事,鼓舞一下民心,皇帝下旨, 賜婚姚筱音與容景思,同時容景睿與葉瀟曼的婚事按原定的將在八月初舉行,人的忘性似乎總是特別大,宮內四個多月前才處處素縞,眼下便是到處張燈結彩,為即將到來的四皇子大婚做準備。
容常曦知道,葉瀟曼和容景睿其實也都不想這么快就成親,尤其容景睿,對容景興之死仍心懷傷感,也擔憂邊塞局勢,好在遼東平穩,而七月中下旬,又傳來容景謙接連奪回青州賀州的大好消息,這婚是必然要結了。
至于姚筱音與容景思的婚事,容常曦倒是心無波瀾,她早已明白自己無法改變很多大事,無論是戰爭、死亡,甚至是婚事……
她越想改變,似乎往往局勢都沒有變得更好。
但容常曦害怕和親之事如前世一般爆發,想到問題的關鍵是遼東的呂將軍決不能遇刺,便反復哀求皇帝,在皇帝給容景謙發去的塘旨中,夾了一封自己的信,大意便是讓他想辦法派人去遼東,告訴呂將軍,他的某個副將隨時又被女楨人收買的可能,一定要萬般小心。
事到如今,她也算是破罐子破摔,完全不怕到時候容景謙回來問自己,為何會提起此事,從何得知呂將軍麾下有叛徒。
容景思擔心容常曦對自己和姚筱音的婚事心存芥蒂,還來找過容常曦說此事,容常曦只神色如常,祝他與姚筱音早日完婚,百年好合。
蒼和之亂后,容常曦的性子便變了許多,雖不鬧騰了,但看起來也死氣沉沉的,同她講話,往往三句她才回一句,連皇帝都有些無奈,不像之前那樣頻繁來安慰容常曦,倒是問她是否有意中人,打算今年內將她的婚約定下——看容常曦這樣子,皇帝倒是真的害怕她和那莫名消沉的容常凝一般,出家去做道姑。
容常曦倒也想到這一點,自己若是有了婚約,就算事情無法更改,又要有人去胡達和親,自己有了婚約,便不必害怕,原本和親事件發生在安順二十八年年末,距今還有一年多,容常曦便同皇帝說,若自己要嫁,想嫁能上戰場的年少英雄。
如今的年少英雄便是容景謙和一同屢獲戰功的姜聽淵,皇帝本就有意要容常曦嫁給姜聽淵,聞言當即明白了容常曦的暗示,大喜,又說姜聽淵如今尚在邊塞打仗,若是平安回京,即刻加官進爵,并加以賜婚,只是姜聽淵這品級,便可能要控制一下,手中的兵也決不能超過四百個家丁親兵。
待到八月,天氣轉涼,桂花香陣陣,容景睿迎娶了葉瀟曼,搬離澤泰殿,住進了外頭的端王府,皇帝雖給容景睿封地濟州,但并未讓他立刻去封地,而是以他身體不好為由,讓他暫時留在京城之內,而華君遠在參加完二人婚事之后,也遠赴西北,據說他研究一種火銃,雖還不完善,但方向非常值得繼續研究,華君遠想先去找尋容景謙,用在實戰中,再加以改造。
他走的那日,容常曦獨自坐在昭陽宮里,發現自己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九月初,容景謙攻下藍山口,胡達軍潰敗,而大同宣府之內,早已有兵部右侍郎和游擊將軍翻越藍山口的領兵在內埋伏,他們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兩面夾擊,胡大軍死傷極為慘重,待到九月中旬,最后的四萬胡達軍只逃走了一萬多人,容景謙這邊傷亡也比之前的大一些,便沒有立刻猛追,而是在大同宣府重新安寨扎營,將之前被他們打砸搶掠一空的兩個邊鎮重新修復,筑墻挖壕溝,等待糧食。
皇帝大喜,命容景謙回京接受封賞,容景謙卻回奏說,這次阿扎布和阿列坤達兩兄弟的行為,已在大炆和各屬國引起震動,若只是將人趕走就欣然回京,唯恐不能彰顯大炆之威,胡達若是修生養息,只怕又要作亂,皇帝當即同意容景謙的說法,命他稍作休整后,追擊阿扎布,至少要拿下胡達的一些城池,讓他們上交此次戰敗應繳的貢品,牛羊馬裘若干。
一切似乎都越來越好,容常曦心中也稍安心了一些,雖然她記憶中,容景謙當時留在大同宣府,并不是要追擊敵人,而是當時將領死傷慘重,士氣也較為低落,容景謙便主動請纓以皇子之身留在邊塞鼓舞士氣,他不奪兵不占田,四處游走,恢復建設,絕不長久停留,沒有擁兵自重的嫌疑,表現的極為妥當,皇帝也并未懷疑,準許他留在了大同宣府。
待到十一月,京城已陷入寒冬,容常曦終于逐漸從容景興之死的哀慟中恢復過來,她已知道,雖容景謙留在了大同宣府,且不時打擊胡達族,但皇帝這一世似是略有疑慮,將容景謙的副將姜聽淵給召了回來——當然,名義上,是要將姜聽淵封賞,自然,還有賜婚,但賜婚之事,因著路上還可能有意外,皇帝并未提前傳達。
容常曦安靜地等待著姜聽淵回京,他回京之后,皇帝便會賜婚,只要姜聽淵愿意。
從此姜聽淵不會再南征北戰,而自己活了兩輩子,也終于要有婚約,要為人婦了。
或許,這便是以她之能,能做到的,最好的結果。
***
十二月末,被幾股小戰耽擱了一些時日的姜聽淵終于回到了京城,此時年味已濃,已落了好幾次小雪,家家戶戶貼著對聯,因才從一場全城戒嚴的危難中脫身,大家都想要將這個年隆重地過好,慶祝去年平平安安地挨過了,也希望明年千萬不要打仗。大人們置辦著年貨,孩童們則在大人的陪伴下,穿著厚厚的新衣,拿著糖糕,喜悅地在細雪中東奔西跑。
姜聽淵穿著要覲見皇帝而備的官服,滿面喜色,身旁的親兵替他撐著傘,見他滿面紅光,不由得說了兩句吉祥話,無非是說姜聽淵年少英才,屢立戰功,這次必然賞賜不少,姜聽淵還可向皇上求娶公主——他喜歡那以刁蠻跋扈聞名的康顯公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這次回京雖然姜聽淵十分低調,但還是有不少百姓提前知曉此次平胡達亂之一的少年將軍姜聽淵要回來,早在德勝門上等著,姜聽淵回來時,紛紛丟鮮花喝彩,眼下也有幾個百姓似是認出了他,小聲地議論著,臉上帶著一點崇拜和敬畏。
姜聽淵更加開心,幾乎是喜氣洋洋地進了皇宮,又一路被帶去了掌乾殿,姜聽淵此前從未來過此處,如今卻要單獨參見圣上,心情頗為激動。
掌乾殿大門一開,姜聽淵緊張地走入掌乾殿,也沒敢看皇上,先行過禮:“末將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