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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婉聞言愣住,不少女工也聽見兩人的對話,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木婉。
看出眾人皆有疑問,木婉不禁暗嘆。
也許她一味教授繡法,卻忽略了這個世界的人,終究與她以前所處世界的不同。
如果想要有“木家軍”,僅讓繡工學習技法還遠遠不夠,在意識形態上,也要讓她們對刺繡產生認可才行。
這般想罷,木婉便淡聲道:“大家把繡活先放一下吧。”
隨后她走到講臺上,目光掃視一圈,并未回答芮蘭的問題,而是先問道:“你們知不知道,能夠刺繡的機器發明出來,最初是什么原因?”
女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茫然答不出來。
她們平常只是做一些體力活,哪怕周圍隨處可見紡織機器,可誰也沒那個閑工夫,去想機器為何被發明。
見沒人應聲,木婉便開口道:“刺繡機器是被外國人發明的,而它被引進到國內,卻有一段故事。”
早在十幾年前,第一批大量的國外游客涌入國門。外賓游歷到蘇州時,在街頭遇見沿街叫賣的繡娘,立即被栩栩如生的繡品吸引。若非親眼所見,外賓根本想象不出,在遙遠的東方國度,人手能精巧至此。
外賓想花錢買下繡品,然而繡娘不懂外語,無奈之下,外賓便將鈔票一張一張遞到繡娘手中,直到繡娘點頭為止。
隨后外賓買到繡品,喜出望外而去。回國后,逢人便拿出繡品炫耀,蘇繡也因此名揚海外。這之后,海外游客慕名而來,刺繡工藝品漸漸成為炙手可熱的行業,刺繡機器也隨之引入國內。
聽完關于刺繡的故事,女工們各個詫異不已,愈加好奇木婉要說什么。
“刺繡機器,固然高效,但是它從誕生最初,就是為了冒充手工刺繡。”木婉眸光清亮,語氣中透露著一股堅定,“對于熱愛刺繡藝術品的人而言,遇到冒充手工刺繡的機繡仿制品,一定會非常憤怒,而不是歡喜。”
頓了頓,木婉才勾唇道:“繡花機的好壞,以它仿制刺繡的逼真度來決定。既然機器是為了模仿而生,你我這些被模仿者,又為何要擔心假的會頂替真的?”
教室里安靜一瞬,隨即響起低聲議論聲。
顯然木婉的話,改變了一些女工的想法,芮蘭亦是面帶愧色地看向木婉。
“可是,現在機器繡的,確實越來越好了啊。”小桃忍不住出聲,見眾人看向自己,便又提高了音調,“機繡產品,比咱們手工繡得快,還便宜,既然都是同樣的東西,為什么人家不買便宜的,反而要買咱們這貴的?”
木婉的目光在小桃身上停住,雖然并未表露情緒,卻直教小桃莫名打了個哆嗦。
“想必大家都有這樣的想法吧?”木婉轉眸看向其他女工,淺笑道,“既然這樣,今天咱們提前下課,我帶你們去城隍廟逛逛。”
聽說不用上課,還要去逛街,女工們愣過后,便歡呼著收拾東西,跟隨木婉前往城隍廟。阿瑤最是鬧騰,把自己的鴨舌帽戴在木婉頭上,又從教室里找出小旗子和擴音器,塞到木婉手里。
做完這些,阿瑤點頭大笑:“木老師,你現在就是木導游啦!”
于是浩浩蕩蕩的二三十人,分了三趟公交車,先后趕到城隍廟。
上海的城隍廟,不論一天中的什么時候,皆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而城隍廟中,繡品店比比皆是,是外國游客最愛光顧的地方。
木婉也不多說,帶著一眾女工逛起了街中的繡品店。
還要感謝阿瑤心血來潮的想法,因著木婉的打扮,繡品店的老板們只當她們是旅游團,根本沒想到,自己被同行當了回教學示范。
初時女工們還不知木婉為何要帶她們來此,只顧著瞧稀罕,但逛了兩三家后,女工們也漸漸看出其中奧妙。
“木老師,怎么這里都是賣機繡繡品的啊?”從一家繡品店走出后,阿瑤忍不住問。
以前沒有學刺繡的時候,阿瑤并不能分辨出手工刺繡和機繡的區別。
可現在,只消稍微細看,她便能從走線、陣法以及造型色彩上辨別出機繡。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就是這個意思了。
一旁的女工也忙點頭道:“是啊,竟然這幾家,一件手工繡品都沒有。”
聽見她們的話,小桃愈發自得,揚著頭說道:“那當然啦,機繡的便宜,人家又不傻,怎么會賣手工繡品。”
說著,她還瞟了木婉一眼。
被人挑釁,木婉并未惱怒,反而說道:“小桃說的沒有錯,不過你們可以再逛幾家,這次主要看顧客,尤其是那些外國游客。”
女工們也不知木婉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茫然遲疑間,又進了一家繡品店。
按照木婉的提醒,女工在看了一些繡品后,漸漸將目光掃向店里的顧客。
這一瞧,確實發現了不少端倪。
店里的確有許多顧客,然而最終付錢買繡品的,卻寥寥無幾。尤其那些穿戴高檔的顧客,一看就很有購買力,卻只掃視一圈便出了店。
還有那些外國游客,拿起繡品仔細查看,和同伴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話,任憑繡品店老板如何用蹩腳的英語推銷,他們皆搖頭不買賬。
極個別最終買了繡品的顧客,瞧著也不像是熱愛刺繡工藝品的,更像是隨便買來意思一下。
見大伙兒都已有了想法,木婉為了不引起繡品店老板的注意,便招呼女工出店。
一出店門,便有女工興奮地說:“木老師!那些顧客居然也能看出這些不是手工刺繡誒!”
“是啊,我還聽到那個老外一直說不要呢!”阿瑤也嬉笑著道。
“噗……阿瑤,你能聽得懂外語嗎?”
阿瑤聞言,自豪地揚著下巴,“我聽不懂外語,可‘no’我還是能聽懂的嘛!”
女工們嘰喳笑鬧著,既自豪于她們現在能分得出繡品真假,又為顧客并不買機繡的賬感到慶幸。
從逛第一家繡品店開始,芮蘭便很沉默。眼下看見顧客的反應,她更加恨不得鉆進地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