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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紅心驚肉跳地看
著尸骨,四顆顱骨兩大兩小,顯然分屬于兩男兩女。頭骨眼窩又大又空洞,顯得陰森可怖。但云軒一點也不懼怕,他將枯骨小心地堆放在衣服上,包裹起來,牢牢系上。
地上還有風干的破碎皮帶,陳副書記拾起一塊,輕輕一掰便粉碎了。
禮紅無言地看著云軒的一舉一動,云軒精心整理好了遺骨,便跪了下來。他已不再哭泣,就像對活著的人說話一樣,面對一包尸骨低聲說道:“你們記得嗎,我曾經說過,等趕走了日本鬼子,我要好好安葬你們,還要給你們豎起一座紀念碑,讓后人永世記住你們!我姓范的對不起你們啊,我食言了……我的勇士們,你們不朽的英靈本該安息在這青山之上,長眠在你們流盡熱血的地方,可為什幺那些人不讓?我今日來本想給你們掃墓祭墳,可是我看到了什幺呀?你們的忠骨竟然被拋在了光天化日下!為什幺不許我的兄弟姐妹有個長眠的好地方?為什幺啊!他們還要胡說你們不滅的忠魂是鬼!你們本應該受到后人祭拜的啊,你們本應該受到萬世的景仰啊!可是……我沒想到,你們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我范云軒無能,只好在這里給你們磕頭了……“
云軒說過這一番話后,便“咚咚咚”向那一包遺骸拼命磕頭,連腦門都磕得青紫起來。他聲淚俱下道:“云軒來晚了,你們不要怪我……”
陳副書記向禮紅遞了個眼色,禮紅便去攙扶云軒,云軒一扭肩膀,甩開了禮紅。陳副書記向看林老人借鍬,準備將遺骨掩埋。老鄉眼神中透出驚恐:“莫、莫跟我借鍬挖墳坑,我幾怕鬼沙。”
云軒站起身來,向老鄉伸出手,厲聲道:“把鍬給我!”
老鄉握緊鍬把,向后退縮著,怯生生道:“不……莫要……我怕著哩……挖墳坑埋葬階級敵人……要是讓別個人曉得了,我就成現行反革命了……”
云軒將那通紅的眼睛瞪得溜圓,發出雄獅猛虎般的吼叫:“他們是英烈,而不是鬼怪!一百個人也抵不上他們一個有價值,他們是中華之精華,是為民族尊嚴而戰的勇士!”說罷,不由分說,劈手便去搶奪鐵鍬。老鄉嚇得渾身篩糠一般,鐵鍬輕易就被奪了過去……
墳坑挖好了,云軒早已累得渾身大汗,并不停地咳嗽起來,可能是被山風吹灌的,也可能是因為過于激動和勞累。
他小心翼翼地將包在外衣中的遺骸放入坑中,又調整了一下方向,輕聲說道:“你們好好睡吧,這里雖然冷清,但無論春夏秋,都有鮮花與你們相伴……”幾滴熱淚灑在了遺骸上。
禮紅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從云軒身后摟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瘦骨嶙嶙的脊背上抽泣起來。陳副書記挖起一鍬泥土,撒在了遺骸上,那是紅色的泥土,有如被碧血浸染過……
一座小小的新墳,再度出現在腰山頂上。三個人幾乎將山上的野菊采遍,撕下花瓣,撒滿墳頭。
山風中彌漫著芬芳,陪伴寂寞英靈的,是那分外香濃的野菊……
下山的路上,禮紅含淚凝望云軒的背影,她猛然發現,只這一日間,云軒的腰背竟然彎了!再不似上山前那般挺拔。他的頭發也像新下過的雪一般,完全白了,而不是先前那樣的花白。他一下子就衰老了!
禮紅的心在打顫,揪扯般疼痛。與激蕩著血性的云軒相比,自己該是多幺庸俗世故。在云軒提議上腰山時,自己竟然以為云軒的目的是要讓她難堪呢,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幾十年的風雨過后,禮紅覺得自己已不能像當年那樣與云軒心心相印了。云軒尚未丟掉那一身俠骨豪情,一如當年那個躍馬橫槍,氣血方剛的游擊隊長。可她呢?還是從前的禮紅嗎?“不。”禮紅搖首再三,她承認,自己在這二十多年間的歷次運動中,早已被磨礪得失去了棱角,變成麻木不仁的市井小人了。
云軒的背影是那幺清瘦,可禮紅再一次發現,他仍是一座山,一座永遠屹立的雄渾大山!這時,云軒突然回過頭來,聲調依然冰冷:“湯院長,我老了,怕是沒幾天活頭了。我請求你,讓我的兒子有時間能來這里,在他的前輩墳頭添一捧新土。”
這是來到腰山后,云軒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他居然稱禮紅為“湯院長”,如此客氣的稱呼,一下子就拉遠了二人的距離,在云軒眼中,禮紅顯然已成了陌路人。
禮紅的心早已被云軒冰冷的神情和話語揉得粉碎。
他們一行三人于下午在武穴登上的客輪,他們的臥艙是六人間。按禮紅和陳副書記的級別,他們本可以買高級臥艙的票,但是為了陪伴云軒,便都乘坐了普通臥艙。
一聲笛響,船起錨了,破浪而行,當紅日西沉后,江上的漁舟亮起點點漁火,江楓漁火遙遙相對,三個人便無語地睡在了臥艙的床上。陳副書記自認身體倍棒,睡了上鋪。云軒和禮紅則是下鋪,隔了一條過道正好相對。
禮紅怎好意思與云軒相對而眠?她怕極了云軒那雙刀子般銳利的眼睛。前夫的目光中似乎含著怨恨、輕蔑甚至其它什幺內容。于是,禮紅背轉過身去,面壁而睡。連日來旅途疲勞,加上行船的顛簸,隆隆的馬達聲也起到了催眠的作用,不消多久,禮紅便進入了夢鄉。
一聲聲呼喚來自遠方:“禮紅……禮紅……”好像是丙夏在呼喚她,更好像是云軒的聲音,禮紅便在這呼聲中
醒轉過來。回想著夢中聽到的呼喚聲,禮紅慚愧地笑了,心想:自己到如今還不知更喜歡丙夏還是云軒呢。
呼叫聲再度傳來,原來,那呼聲并非來之夢境,真真切切就是在船艙里,是云軒!云軒正躺在床鋪上輕聲叫著:“禮紅……我的禮紅……”
禮紅猜想他在說夢話,便有些生氣:“哼,白天對我橫眉立目的,在夢里倒惦記起我了,才不理你呢。”她用被子蒙住頭,不想再聽到云軒的聲音。
然而,越是不想聽,云軒的呼聲就越往她耳朵里鉆,且一聲聲越發急切起來。
陳副書記白天也走累了,臨睡前又喝了半瓶白酒,平時就很能睡的他,此時更是睡得深沉,鼾聲竟壓住了輪船的馬達聲。
云軒的呼叫聲持續不斷,禮紅心里亂了起來,臨鋪的旅客也被吵醒,抱怨道:“做幺事沙,大呼小叫的,又不是你自家的地方,莫非有病了?”
聽到“有病”二字,禮紅猛一激靈,想起白天時,云軒只穿了一件襯衣,被山風吹打那幺久,他一個花甲之人,若是不生病,倒也奇怪了。自己一直穿著毛衣,在山上尚且凍得發抖,直流清鼻涕呢。
想到此,禮紅早已不安,忙下了床鋪,悄聲來到云軒床前。昏暗的燈光下,禮紅看到,云軒的面頰果然通紅,好似在燃燒一般。他睜大了眼睛望著禮紅,輕聲說:“你……總算過來了……不要生我的氣,禮紅。”
禮紅嗔道:“不生氣才怪呢,你跟人家一點好臉色也沒有。”
她摸了摸云軒的腦門,不禁一驚,滾燙燙的似火爐一般。禮紅又摸住云軒的脈,亂得可怕。難怪他一直在召喚自己,這樣的鋼鐵男人,如果不是痛苦到了極點,是決不會那般吵鬧別人的。
云軒的聲音在顫抖,像是極冷的樣子:“禮紅……我的頭很暈很痛,讓我……
在你身上靠一會兒吧……“禮紅心里痛楚著,她坐到云軒的床上,抱住云軒的頭,摟在了自己的懷抱中。云軒閉上了眼睛,腦袋緊緊貼靠在禮紅的懷里,并握住了禮紅的手。
云軒深深出了一口氣,臉上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說道:“這樣……真好……如果我們從來就沒分開過……如果我能這樣躺在你懷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該……“話還沒說完,他就閉上了嘴巴,頭一歪,滑落到了禮紅的大腿上,同時,他的手也冷了下來,接著一軟,放開了禮紅的手,唯有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他臉上的血色漸漸散盡,越來越白,最后,變得蒼白如紙了。
禮紅摸著云軒的脈,幾滴熱淚流下,落在云軒含笑的面龐上。
陳副書記的鼾聲戛然而止,他似乎預感到了什幺,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揉著睡眼問:“禮紅,出什幺事了?”
禮紅的聲音十分柔弱:“他……去了。”
孤苦伶仃飄泊一生的云軒,在客輪即將駛近黃鶴樓時,卻駕鶴去了。他面帶微笑,死在了今生唯一愛過的女人懷里,他死前應該是幸福的,因為正如他所愿,他是在禮紅懷抱中咽下最后一口氣的。
夜深沉,江岸燈火卻漸漸稠密,“當當”聳立在漢口江邊的武漢關鐘樓響起,說明此刻正是下半夜,客輪已抵達了云軒和禮紅的故鄉武漢了。
江風從沒關好的艙門涌入,吹拂著云軒滿頭如雪的白發。禮紅像是害怕驚醒云軒,極溫柔地說:“軒……我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