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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澤明感覺到一些焦躁,在白天可以不去細想,但不能入眠的深夜將這種焦躁無限放大。這感覺并不陌生,傅澤明仔細回憶,記起上一次這樣失眠,是和曾經的女友分手。他的戀愛經歷雖然遠不如祝夏豐富有趣,但也不至于一片空白,他談過一次戀愛,是跟一位女明星。
當時他們合作了一部校園偶像劇,制作方在推他們的緋聞,他們也會適當配合,慢慢有了曖昧的火花。有一天那位女明星主動向他表白,他們就在一起了。
這場戀愛只進行了三個多月,制作方推他們的緋聞都還沒有推完,這場戀愛就結束了。分手也沒有什么特殊原因,雖然彼此喜歡,但在片場人多眼雜,他們不方便有親密舉動,而平時兩個人又太忙,拍完校園偶像劇后只約會過三次。
那時兩人對彼此的喜歡還不深,又總是見不到面,感情自然自然地淡下來,傅澤明覺得當時的狀況還好,但對方并不想談這種戀愛,便提出了分手,傅澤明也沒有挽留。
由于這場戀愛關系過于短暫,連雙方的經紀人和助理都不知道,而粉絲們也基本認為是一場炒作。
后來在各種場合,傅澤明和那位女明星見過幾次,雙方都是友好一笑點點頭,誰也不知道他們交往過。
傅澤明仍然欣賞那位女明星,覺得對方很優秀,但那種戀愛的情緒已經消失了。喜歡這種感情就是這樣,只要放著不管,慢慢就會淡化,然后消失不見。
祝夏忽然帶著鼻音“嗯”了聲,大概是做了什么夢。傅澤明低下頭,借著月光仔細打量他的臉。和清醒時不一樣,睡著的祝夏顯得非常乖,讓人發覺他的長相原來很細致,甚至可以稱得上秀氣,不會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也不會翻白眼腹誹別人,更不會皺起眉想跟人打架。
但無論什么時候看,這張臉的五官輪廓都是屬于男性的。
寂靜中,傅澤明輕輕呼出一口氣,女孩子可愛、柔軟、令人心動,他確定他們都喜歡女孩兒。
傅澤明騰出來的假期只有一周,來要花一天,去也得花一天,那真正呆在山里的時間只有五天。剩下的時間里,倆人摸黑起床打著電筒爬到山頂等日出、去趕玉皇山的廟會、拜訪了祝夏外公的舊友……總之盡興地玩了個痛快。
要離開終南山的前一天,剛好是小暑節氣,他們起了個大早,祝夏說要帶傅澤明去看一棵樹。
終南山里到處都是樹,漫山遍野、舉目皆林,那棵樹必定有特別之處,才會讓人將它跟其它的樹木區分開來。雖然做好了這種思想準備,可真正看到那顆樹時,傅澤明還是震驚地忘記了語言。
這時他們離到達樹下還有一段路,但就算隔得這么遠,也能望見那棵樹高高向四周撐開的樹冠。傅澤明難以置信地想:終南山里竟然也有巨杉?
走得越近,越覺出那棵樹的巨大與繁茂,它的根系必定深深扎入地底,才能支撐起如此龐然的身軀,傅澤明幾乎覺得,這棵樹的脈動和大地一致。生長周圍的樹木受這棵樹蔭蔽,不易受風雨摧折,同時也被這棵樹擋走了陽光,以致長得不成氣候。
直到走到大樹面前,傅澤明才辨別出這棵不是巨杉,巨杉不會有這樣伸展四散的枝葉,而且走近細看,這棵樹的軀干還是比巨杉小上一些,憑他對樹木的淺薄了解,無法分辨這棵樹的種類。
大樹裸露在外的根系以及較低矮的枝條上,掛滿了無數紅綢,有新有舊。現在來到樹下的也不只傅澤明和祝夏,有一位年輕姑娘和一位中年男性各站一邊立在樹前,手中都拿著一段紅綢,向大樹祝禱了什么后,把綢布纏在樹上,年輕姑娘纏完就走了,中年男性還拿出三根線香對大樹拜了拜,才轉身走開。
祝夏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干,回頭向傅澤明笑道:“很了不起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在念四年級,看到這棵樹整個人都傻了,我那會兒還相信世界上有孫悟空呢!覺得這棵樹肯定是這個山頭的山神,不過也差不多,不僅這個山頭,住在這一片兒的人都把這棵樹當山神,心里有點什么事兒就來求求拜拜,靈不靈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說靈。”
人類對巨大的東西天生有敬畏感,對長壽的生物也容易迷信崇拜,這棵大樹不知道在山中生長了幾百、幾千年前才長成現在的樣子,自然天工造物,應該有不只一代的附近山民將它當作山神供奉。
傅澤明抬起頭望向樹冠,現在是早上九點,太陽已經出來了,但只有兩三點碎光從葉片間漏到他的臉上,可見枝葉稠密到何種地步。
傅澤明心悅誠服地道:“了不起。”
“了不起就行。”祝夏從背包里翻出兩段紅綢,拿了一段給傅澤明,“了不起我們也搞搞封建迷信,我小時候其實每次來看外公都要過來拜拜,也有幾年沒拜過了。”
傅澤明想起這兩段紅綢是他們在玉皇山趕廟會時祝夏買的,他接過紅綢,覺得又荒唐又好笑,問:“你不至于現在還信有孫悟空吧?”
祝夏忍著沒翻白眼,說:“我九年制義務教育又不是白學的。”
傅澤明想:多得是小孩幼兒園一畢業就不信有神有鬼了。
祝夏猶豫了一會,問:“我說哥,你這幾天是不是有什么煩心事兒啊?”
傅澤明怔了一下。
祝夏的神情變得煩惱,他玩著手上的紅綢說:“感覺你這幾天玩得應該挺高興,但有時候又像不高興,你有煩心事不跟我說,那我應該不能給你解決,不管這棵山神靈不靈,你好歹別把煩心事往心里憋。”
傅澤明定定地看著祝夏,他的神情稱得上冰冷,甚至可以說是厭憎,祝夏沒有被他用這種目光看過,有點愣。很快傅澤明轉開目光望向大樹,他握住紅綢微微低頭閉上眼,應該是在默念祝禱。
祝夏還是很想知道傅澤明這幾天到底在煩什么,特意在旁邊提醒道:“可以說出來,剛剛那兩人就把愿望說出來了。”
但傅澤明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沉默地把紅綢纏在大樹上。
氣氛變得有點奇怪,現在應該祝夏許愿纏紅綢了。祝夏努力想從傅澤明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但他不是余琳琳,不是方戎,不是其它任何人,如果他擅長看懂別人的想法,就不會被各種女朋友甩很多次。
祝夏看看手里的紅綢,覺得自己真沒什么愿好許,便道:“我能許的愿望小時候都許過了,今年也考上了北電,感覺目前沒什么特別想要的,我給你許個吧,祝你……”他平時不常說吉祥話,一時半會不知道祝點什么,忽然想起最近看過兩句特別好的詩,還很應現在的景,只是開口時他莫名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才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樹冠頂應該有風吹過,沙沙的聲音在枝葉間層層蕩開。
傅澤明記得這一首,夾在《詩經》里的那一疊丑陋練筆,祝夏抽走寫著這句的紙張看了很久。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每一聲不受控制的心跳都是一根絲線,經緯交錯織成無邊無際的羅網,他分不清疼痛與甘甜哪一種感覺先蔓延開,或者它們本就是共生的。
傅澤明最后看向祝夏的眼睛,從里面看見了自己。
卷一 見神 完
卷二 碎玻璃
第一章
“你目前在和誰談戀愛嗎?”文嘉儀啜了口茶,語氣隨意地問。
這個問題對藝人來說比較敏感,傅澤明不再低頭看劇本,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人。文嘉儀很快意識到這個問法不太對,補充道:“不是打聽你的私生活,我又不是娛記,你看了新修的劇本,該明白愛欲是這部電影的大主題,我們現在聊聊你的角色,也需要聊聊你,你現在有沒有談戀愛?”
傅澤明還沒有把劇本看完,但就看過的部分來說,愛情的確占了很大篇幅,他如實說:“沒有。”
女導演臉上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失望表情。
文嘉儀的這部電影之前的暫定名是《遺物清單》,是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傅澤明手上的劇本是幾經修改的最終版,電影名已經變更為《吹玻璃》,講述了一個男人的女朋友去世后,男人和自己的姐姐一起整理女友的遺物,卻從和遺物相關的一樁樁往事中發現姐姐和女友相愛的事實。
傅澤明的角色就是那個失去女友的男主角——沈越。據經紀人的消息,文嘉儀選定傅澤明后,跟編劇開了無數次會,根據傅澤明的情況一改再改了男主角的性格。但看了修改完的劇本,傅澤明很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實性,因為男主角沈越傲慢、易怒、善妒、獨斷專行,傅澤明并不認為自己的脾氣有這么差。
“你現在沒談戀愛……”文嘉儀放下茶杯,想了想又問,“那沈越這個人,你覺得他的性格怎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