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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半懂不懂的事多半會有種天生的畏怯。她也就是平常在口頭上膽大,渾話是敢說幾句的,偶爾動手動腳惹他一下,或者親親他,她還不覺多出格。可若真要“事到臨頭”,她難免還是會有點“能躲一時是一時”的自欺欺人。
反正,不管怎么說,那也不能在馬車上……啊不能想不能想,要羞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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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迷迷瞪瞪睡睡醒醒,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到最后沐青霜還是在不知不覺間舒展了身軀,渾然不知自己何時躺到了賀征身旁。
馬車并未行出京畿道,只是在距離鎬京外城北門約莫二十里處上了一段緩坡路。
車停穩后,沐青霜小小打了個呵欠,盤腿在坐榻上刨著自己一頭亂發,再低頭看看睡得皺巴巴的外袍,有些沮喪。
“這是哪里?我這樣出去嗎……”
賀征低聲笑笑,從坐榻另一頭的雙層竹篋里取出小巧的檀木梳:“待會兒就找衣衫給你換。你過來些,我幫你梳了頭咱們再下車。”
沐小將軍在平日里也是個愛美的漂亮小姑娘,若硬要叫她頂著一頭亂發下車,她大概會咬人。
“你還會替人梳頭?”沐青霜磨磨蹭挪過去背對著他,好奇回頭覷他一眼。
“雖沒替旁人梳過,可梳頭這種小事還是難不倒我的。”賀征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不多會兒,沐青霜就明白了他所言不虛。
原來他口中的“梳頭”,就真的只是“梳頭”——
把頭發梳通就算完事,卻得意得像會梳十八種發髻似的,呿。
下了馬車,沐青霜才發現馬車停在一座好大的宅子跟前。
這宅子在山腳下,周圍有許多高大樹木掩映。
此刻天色還灰蒙蒙,看不大真切,只隱約可見附近還有旁的人家。每座宅子與宅子之間雖不緊密依偎,卻也足夠親近,雞犬相聞,像是有一個家族聚居于此。
“這是哪里?”沐青霜任由賀征牽著,邊走邊好奇地四下打量。
宅中清靜無人,枝頭啾啾的鳥鳴聲格外清脆。院中的落葉不多,顯是時常有人打掃的。
早前哭得太厲害,殘困又未褪盡,沐青霜的嗓音到這會兒還有些沙啞,和著溫柔的初秋晨風,倒有點嬌慵輕懶的味道:“是你的宅子嗎?”
賀征抿了抿笑唇,淺聲答道:“你的。”
“嗯?”沐青霜一時有些發懵,神情愣愣地扭頭看他。
“連我都是你的,何況這宅子?”賀征略抬下巴,輕聲哼笑。
沐青霜淺淺笑嗔他一個白眼,口中嘀咕道:“真不懂你在驕傲什么。”
她已隱約猜到這里是什么地方了。
賀征笑而不答,徑自牽著她進到主院寢房。
“還沒來得及準備許多,只有兩三套衣衫,你自己挑了換吧,”賀征熟門熟路地打開立柜,從中取出一套男子式樣的衣袍,“宅子里平常有人會過來照應打掃,但沒有留人,你自己換可以吧?”
沐青霜笑嗔他一記,沒好氣地脫口而出:“若我說不可以,你還能替我換是怎么的?”
話音未落,她立刻想起早先在馬車上的尷尬,頓時紅著臉將他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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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里雖有兩三套衣衫,卻都是差不多的樣式,布料也都是初秋時節正合宜的銀紅浣花錦,衣擺、繡口都有金泥滾邊的流云紋。
這樣的衣衫,沐青霜曾有很多。不過自到了鎬京之后,她新做的衣衫便甚少如此張揚了。
待沐青霜換好衣衫出來,在天井處站了一會兒醒醒神后,賀征也從依稀晨光中向她走來。
他身上的寬袖衣袍與她一樣是銀紅浣花錦,繡口與衣擺皆以金泥滾出流云紋。
這還是沐青霜頭一回見他著紅衣。
竟是出人意料的英朗恣意,行走間似有光華淺淺涌動。
梳洗過后,賀征帶著她去吃了不知從哪里變出來的簡單早飯后,便領著她從側門出去,沿著林蔭小道行出。
小道盡頭是一顆碩大明珠似的湖,湖面映著幽微天光,粼粼起蕩著清波。
兩人并肩立在湖畔,帶著微涼水氣的清風時不時拂過,揚起二人的衣擺,使它們一次次繾綣相觸,似綿密親吻。
“這湖有名字的,”賀征指了指湖心,“它就是‘灃南’。”
有兩只白鷺振翅掠過湖面,劃出兩道潔白長影,悠然舒展直沖云霄而去。
沐青霜心中如有一根弦被輕輕扣動,嗡嗡然,酥酥麻,淌出悅然輕音。
就如循化是她的來處一般,灃南,是賀征的來處。
若無前朝末年的動蕩歲月,年幼的賀征便會在這里消夏越冬,在家人的簇擁下腳踏著血脈來處的土地,一年年,長成馬踏飛花、意氣風揚的矜貴小公子。
原本的賀氏祖宅早已毀于一旦,此刻藏在小徑深處枝葉間的那十幾座宅子都是今年才新建的,雕梁畫棟門楣朱漆都還新嶄嶄,數量也遠不及前朝賀家極盛時那樣多。
但房宅的式樣,卻全是樸雅端方中透著悠遠傳承的底氣。
命運的安排往往就是這樣奇妙。
當年這里被遷怒賀楚新政的暴民們毀于一旦,迫使年幼的賀征走上輾轉逃亡的路途,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走向;多年后,他以另一番頂天立地的模樣回到這里,帶著幸存的族人重建了故園,與他心愛的小姑娘并肩立在黎明前的灃南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