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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家人向來活得入世,家中世代不乏戎馬之人,對生離死別之事心中是有底的,便是悲痛也不會長久困囿于其間。長歌當哭之后,總是能好好過下去的。
可賀征雖吃了沐家十年米糧,心性里到底還是有些東西不一樣。她不放心。
“閉嘴,不要說胡話,”這種交代后事般的叮囑讓賀征心如刀絞,硬聲打斷她后,哽了哽,才又緩了聲氣,“不愛聽。”
“管你愛聽不愛聽,”她在他的頸側輕輕咬了一記,察覺他周身驀地緊繃,便調皮地輕笑出聲,“若我死了,那你就將我留給你的所有痕跡都抹掉,這樣才……”
這樣你才能在心里騰出地方,等待另一個美好的姑娘走進去,你便可以好好過完你的一生。
“你還說?!”賀征咬牙硬聲,眼中落下兩滴從不輕彈的男兒淚,“想都別想,一粒渣子都不會還你。”
滾燙的淚珠砸在沐青霜的手背上,她愣了愣,慢慢抬起手指探向他的面頰:“誒你別哭啊!賀大將軍不能這樣,被人看到要笑話的……哎哎哎,你是狗子嗎?咬我手指做什么,松口松口……”
賀征的齒關輕輕咬住她的指尖,威脅似地來回輕嚙,口中卻只嘗到自己咸澀眼淚的滋味。
“你再胡說八道欺負人,信不信我將你一口口咬了吞肚子里去。”
呃,這話聽起來真是……又惡心又嚇人啊。沐青霜笑著拿下顎輕杵了他的肩窩,有氣無力地隱了個呵欠:“好,那我不說。可你得答應,不管怎么樣,你都好好的,嗯?”
賀征這才松了口,抿了抿唇,放柔了聲調哄道:“乖乖的,別說話了。若是覺得累,就睡吧,不用撐著。不會讓你有事的。”
要盡快回城,若皇后那里沒有解藥,趙旻府中一定有。
哪怕將甘陵郡王府掘地三尺,也要在中午之前找出解藥。
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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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做了好長的夢。
在夢里,她似乎將過去的二十年重又活了一遍。
總角之年在利城的善堂破廟,病弱狼狽的小男孩匍匐在她腳邊,眼神混沌地牽住她的裙角;在赫山講武堂,人前冷淡漠然的少年,在她一聲“征哥”之后,突然狼狽地捂住了鼻子;金鳳臺古道的河邊,兩個各自“心懷鬼胎”的少年少女避開同窗們躲在河畔巨石后,一個又一個笨拙青澀的親吻;十五歲那年織了許久卻難看至今的同心金腰帶,還有在循化祖宅后山放下的那株忘憂萱草;循化街頭痛哭失聲的月下告別;
然后,在數年后的某個雪天,她心愛的少年,穿過戰場烽煙,穿過漫長別離的時光,站在沐家祖宅的紅磚大厝前的臺階下,眼中帶著忐忑怯意,小聲說,我回來了。
長長的夢境里,許多往事像跑馬燈里的畫片兒一般,悠然無聲從眼前滑過。
這么多年,從利州到鎬京,從年少輕狂到風華正茂,從總角相識到碧玉別離。
情竇初開時那些叫人啼笑皆非的作妖癡纏,不知天高地厚的惹是生非。
戰火烽煙的艱難壯烈,家族式微的波云詭譎。
那套精心打造,卻在多年后才送齊全的銀鐲銀環銀腰鏈,還有她十五歲那年沒有送出去的同心錦腰帶。
一顆顆小心翼翼送到她唇邊的糖果,一次次熾熱纏綿的擁抱與親吻。
被偷偷藏了許多年的雙生骨哨。
還有雁鳴山上的星夜下,賀大將軍驚懼不安的男兒淚。
這么多年啊,哪怕在他倆天各一方的年月里,也從不曾真的將對方從心上抹去。
哪怕各自心中都有對方不能透徹明了的別扭與矯情,在對方眼里依舊是世間最好的那一位。
賀征,原來我們已經一起經歷了那么多,真好啊。
即便夢境里是冰天雪地的場景,沐青霜的周身卻始終暖洋洋。
夢里偶有傷感別離的畫面重現,她心中卻再無當年的悲切與自憐,惟有踏踏實實的篤定與滿心期待的蜜意。
因為始終有熟悉的氣息珍而重之地將她綿密包裹,讓她覺得自己仿佛一顆蚌中之珠,被溫柔裹覆,妥帖收藏。
沐青霜緩緩睜開惺忪睡眼,迷瞪著醒了片刻神,確認了自己是在鎬京沐宅的寢房內。
她扭頭一瞧,才終于明白自己周身的暖意從何而來。
賀征側身睡在床榻外側,右臂越過她身上的薄被,將她連人帶被虛虛擁在身前。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總歸有大亮天光透窗迤地,而賀征低垂的長睫下掩著淡淡烏青。
她輕輕笑了笑,正想伸手去撥他的睫毛玩,身畔的人倏地睜開了眼。
四目相接,賀征的眼尾漸漸泛紅,唇畔卻慵慵懶懶上揚。
“你睡太久……”嚇到我了。
于疲憊半夢中驚醒后,見她無事,便乍然松開緊繃的心弦,這使賀征的嗓音里帶著困倦累極之下特有的沉喑。
沙沙的,輕輕的,如溫厚大掌抓著一把粗糲糖霜,輕柔甜蜜地在沐青霜耳畔摩挲搓揉,撒嬌討哄似的,格外招人。
沐青霜抻了纖長脖頸,在他眼角輕輕吻了一下,以唇替他拭去眼角隱隱水氣。
她想,自己與這個人,往后還是會有爭吵的吧?還是會有打打鬧鬧的吧?還是會有魔怔般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別扭與爭執吧?
可是沒有關系啊,人活一世,不正是因為有許多意想不到的迂回曲折、對對錯錯、你來我往,才有了鮮活的喜怒哀樂,才成了讓人流連沉醉的紅塵浮生。
他們對彼此來說,是同樣的珍貴。所以她最后總會讓著他,而他,也一樣。
“征哥,一起去長命百歲吧!”
“好。”
得到安撫的賀征噙笑擁著她坐起來,從床頭小柜上取來半杯溫熱蜜水,喂給她潤了喉,又將她喝剩下的小半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