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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床榻上的賀征卻已艱難撐開沉重的眼皮。
他的雙頰紅得愈發異樣,眼尾有淡淡緋色,目光似是難以集中:“去國子學。”
難為他迷都糊得不太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了,還記得這時候沐青霜應當是在國子學而不是在家。
奈何武德帝只當他是高熱到說胡話,沒好氣地笑斥:“都這鬼樣子了,還惦記著去國子學求知上進呢?你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去國子學。”賀征口齒含糊地重復了一遍,卻堅定又執拗,撐著身子就要起身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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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學武科選考生員是在六月初五正式開始的,接連經過兩輪武考及一輪簡單文考,總共花了六日時間。
自六月十一起,武科四位典正會同國子學侍郎及汾陽公主府三名屬官一道反復磋商,核定考選結果。
國子學開武科是前所未有之事,在錄取學子的標準上無成例可尋。而這八人因身份年紀,立場閱歷、家世人情各有不同,心中衡量學子的標尺準繩自就有細微差異。
議事廳內的八個人這些日子里最尖銳的矛盾,便是此次有幾名應考生員家門顯赫。
八人就此事分成了兩派,一派覺得這幾名生員家世不凡,最好開頭就不予錄取,以免今后有人情上的顧慮;而另一派覺得,對方既通過各項考核,那就該一視同仁,至于之后三年,該怎么訓就怎么訓,沒什么好顧慮的。
說來兩邊的考量各有各的道理,都是較著真想將這件事辦得無可挑剔,于是僵持這么多日,還是誰也說不服了誰。
放榜日期定在六月二十,而今日已是六月十六,眼見最終的名單還沒能徹底定下,此刻八個人全都是焦頭爛額、脾氣暴躁、一點就炸的模樣。
因這些日子大家爭執頻繁,有時難免話趕話將場面鬧得不好看,八人索性便挪到國子學最偏僻的這個夫子院,不許旁人打擾說和,連國子學祭酒郭攀都被擋在院門外好幾回。
正申時,眼看離散值只剩半個時辰,又是僵持不下的一天,饒是平日穩重自持的慕映璉都成了炸毛,沐青霜更是火大得擼起袖準備拆房子了。
就在這時,議事廳外傳來小心翼翼的通稟:“……陛下的車駕……已快到國子學大門口了……”
自武科籌備以來,武德帝從未親自過問此事,這時候突然圣駕親臨,在這八人看來就非常微妙了。
“誰這么神通廣大,竟請動陛下來說情了嗎?!”汾陽公主府屬官王維予怒容滿面地站起來。
他瞪著沐青霜、林秋霞、段微生及國子學侍郎。這四人主張的是公平錄用,與他意見是相左的。
而近來沐青霜因為與紀君正一起抓到宗政浩那件事而名聲大噪,雖皇城司為二人請功被御史臺擋住,暫時還沒個結論,但陛下口頭嘉許的消息是傳出來了的。
在他看來,這節骨眼上最有可能請動陛下的就是沐青霜了。
他意有所指的質疑目光使沐青霜大怒,猛地一掌拍座椅扶手,活生生將那扶手拍斷飛了出去。
“信不信戳瞎你狗眼!我是那種人嗎?!”
只是公務上的意見相左,關起門來再怎么吵嚷爭執都是正常的,她怎么會下作到連越數級,跑到內城去搬這么大個救兵來瞎摻和?
眼見著又吵起來了,段微生清了清嗓子:“先別管誰搬來的,既圣駕都要到了,總得出去迎不是?”
總算有個理智尚存的,于是大家強斂了怒色,整理好衣冠出去迎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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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雨勢較早前已小了許多,只是淅瀝瀝沒完沒了,別提多煩人了。
突如其來的圣駕親臨驚動了整個國子學,連祭酒郭攀都出來迎候,身后站著國子學大小官員過半。
沐青霜等人過來后,便直接站到人群最后。
可她還沒站穩,就聽車駕前的內城傳令官揚聲喚:“典正沐青霜何在?請近前說話。”
站在沐青霜身旁的王維予立刻冷笑著斜睨她,眼神中寫著“我就知道是你這個小人”。
百口莫辯又一頭霧水的沐青霜惱火地瞪了回去,悻悻撥開人群,腳步重重地走下門前臺階。
她心中慪著委屈的無名火,穿過漫天細柔的雨絲也沒覺沁涼,大步踏起一路小水花向那明黃車駕行去。
與此同時,車下的內城侍者掀起車簾,里頭被人扶著出來的卻不是眾人以為的武德帝,而是鷹揚大將軍賀征。
臺階上的國子學眾官都傻眼了。
沐青霜也傻眼了,呆呆停下腳步站在離車駕五六步遠的位置,愣怔到不知自己該做啥。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怎么陛下的圣駕里出來的卻是應該還在淮南的賀征……
誒不是,他來干嘛?!
她正傻站著,那頭的賀征已抬起迷蒙微紅的桃花眸看了過來。
一名內城侍者牢牢攙扶著他,另有一名內城侍者舉起傘將他遮好。
許是見她不動,賀征邁開緩慢僵硬、卻無比堅定的步伐,朝她一步步走過來。
此情此景,真是荒謬又叫人摸不著頭腦,所有人都屏息凝氣地看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賀征泛紅雙目中有點委屈,又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于緩慢前行中輕啟薄唇:“律法有載:婚姻之事需雙方情出自愿,任何人無權干涉強迫。但,凡屬武德元年前既有之婚姻約定,需遵照舊俗履約。”
沐青霜惱火又茫然:“你在說什么?”
唱哪出啊這是?!
“我來找你履行婚約。”
臺階上的國子學眾官們忍不住發出古怪悉索的議論之音,仿佛還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