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修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心中所念所愿的美滿,原是可遇而不可求。而腳踏尸骨的圓滿倒是差可謀求,可她又豈會折節而為之!
能早日明白這個道理,著實是幸事。
……此生便求不違本心、安穩無愧吧。
她便說,“女兒明白了,必不會辜負父親的教誨。唯求女兒出嫁后父親能愛護阿娘。阿娘糊涂莽撞,不似父親這般能牽掛周全許多人。還求父親念及夫妻情分,耐心規勸引導,勿加捐棄。”
歸來只略歇了個晌,便有使者前來相請——卻是太子得知柳世番回京,邀他前往春明樓一會。
柳世番只能稍作休整,前往赴約。
隨使者來到春明樓,推門便見屋里兩個少年正臨窗對談,窗外碧玉柳絳婆娑招展,玉帶白橋橫臥碧波湖上。柳世番早知太子爽朗清舉如巖上孤松,更兼身份尊貴聰明過人,少有同齡少年能站在他身旁而不失色??纱丝趟砼陨倌陞s也同樣軒軒如朝霞濯濯如春月,竟絲毫不落下乘。身上內斂的銳氣還比太子的招搖更得柳世番青眼一些。
待細看他的眉眼,卻沒由來的心里一驚,心想這姿容氣質竟似在哪里見過一般。
李沅見他在意,笑著起身介紹,“夫子,這是我十四叔,寧王李怡。”
柳世番恍然——原來是他,那確實見過不錯,早些年先皇常將他帶在身旁,只是那時他還小,尚沒這么顯眼。
互相見禮之后,太子便笑道,“現下向夫子請教國是,夫子可愿意教我了嗎?”
柳世番卻也不同他調侃,堂堂皇皇一句,“一如既往,知無不言。殿下請講?!?
李沅腹誹——什么叫一如既往??!早先你可沒知無不言。但對著個正氣凜然的八面玲瓏著的夫子,還真沒法厚著臉皮繼續和他套近乎。
李沅便也直奔主題,“依夫子看來,如何才能盡快平定叛亂重整山河?”
柳世番竟沉默許久,才問道,“不知殿下說的盡快,以幾年為期?”
“……年內不成嗎?”
柳世番搖了搖頭,嘆道,“年內不成,甚至十年內也未必能成。殿下說盡快,然而臣斗膽——殿下欲平定叛亂重整山河,則務必盡緩,做好功成不必在我的準備。”
卻出乎柳世番的預料,眼前兩個少年都沒有流露出震驚、不服、惱怒不信的神色,反而相互一對視,俱都如確認了什么一般,沉寂下來。
“夫子為何這么說?”
柳世番道,“殿下可知此刻的局勢?”
李沅自然是知道的——先帝在時,歷經六年平叛,朝廷終于接掌了昔年割據稱雄的河朔三鎮。而此時三鎮全數再度叛亂割據,裴相公討伐之卻無功而返,六年之辛勞盡付諸東流。
柳世番又問,“殿下可知,早先平叛花費幾何?”
李沅默然——府庫枯竭,民力耗盡。裴相公之所以無功而返,也因朝廷財力支撐不了長久作戰。
“那殿下可知,三鎮兵亂早已有之,為何先德宗、順宗朝不加討伐?”
李沅已明白了他為何說“功成不必在我”。然而對他這樣的男兒來說,生不能慷慨壯麗建功立業,卻只能灰撲撲的為后人栽樹搭橋,還真有些不是滋味。卻依舊問道,“那夫子覺著,當務之急是什么?”
柳世番沉默許久,才道,“殿下覺著,藩鎮作亂的根源是什么?”
李沅不由看了看十四郎,道,“此次叛亂,三鎮有兩鎮都是兵將殺了藩帥,自立為帥起兵作亂。唯成德是節度使反叛,然而也唯成德最有議和之心。故而亂源不在于藩帥,而在兵將。他們無身家性命之憂,以挾兵勒索為業。若不順承其意、厚加賞賜,便要嘩變、作亂。名為兵、實為匪?!?
柳世番點頭,道,“殿下可知這些兵匪的源頭?”
李沅再次看向十四郎,“失田、破產的流民?!?
柳世番長長嘆了口氣,似欣慰,似哀嘆,“殿下明鑒。故而臣覺著眼下當務之急是消除兵匪之患,而欲消兵匪,則必先使民安居。”
李沅沒繼續問下去——在他看來這實在枯燥的很,且這也是給沒有答案的議題。哪朝哪代天子的最基本訴求不是“使民安居樂業”?哪朝哪代的結局不是兵匪橫行?待平定了兵匪、改朝換代之后才能再度安居樂業一陣子,而后再以兵匪橫行、民不聊生做結。這是個目前還沒有人解出來的死循環。
卻是寧王先問,“夫子覺著,眼下該如何使民安居?”
柳世番答了,可他知道自己沒說實話。
而他之所以知道自己沒說實話,是因為寧王那雙與年齡不符的過于洞明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被那樣一雙眼睛凝視,就仿佛在被審問著。
——那少年心中有他所認定的,正確的解答。
他明明不過弱冠之齡,卻仿佛火煅水淬歷盡了滄桑,在察覺到什么殘酷真相之后痛苦蛻變。他眼中有殉道者的決絕,也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而就柳世番的人生經驗來看,這樣的少年充滿信念和激情,一些人憑無人可及的膽識和魄力,做出了前無古人的偉業;也有一些為了高尚的目的,做出慘絕人寰的惡行。并且他們的信念還很難動搖。
該不該提醒太子,該慎用此人——片刻后他忽的醒悟過來,那是寧王。若太子要重用他,太后那關就先過不去。
散席時,自是寧王先行,他們這對新翁婿緩緩在后,略說些私密話。
柳世番便道,“不知殿下可聽說過,薛王曾給小女批命,說小女不宜早嫁。”
“哦……”太子想了想,笑道,“是說她十七歲前出嫁,日后要守寡吧?”
“正是。小女年十五歲,有道是寧信其有……”
“夫子不必多慮?!碧犹谷恍Φ?,“薛王還說她二嫁嫁得更好呢。嫁過本王之后,天下豈還有人敢再娶她?且還比本王更富貴?可見薛王此卦不準?!庇謳撞豢陕劦淖哉Z般低聲笑道,“……若準,就更不能不娶了?!?
長慶三年正旦,大朝賀,天子因病未能視朝。
二月,太子大婚。
六月,天子駕崩,太子即位。
會昌元年正旦,又是一年大朝賀。
云秀從侍從手中接過衣衫、發冠,細細的為他佩戴。從許久之前她便已不再避人,然而侍從們俱都熟視無睹。一些人將她當成理所當然該在此處的旁人,另一些人仔細觀察之后依舊不覺有何異樣。人人都知她在哪里,卻無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只十四郎專注的凝視著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