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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上面這句是騙人的。
云秀想拐十四郎走。她覺得十四郎的處境真是太險惡了,身旁發生的事、身旁人心之自私詭譎,無不在逼迫任何一個三觀還算正常的知情人看破紅塵、絕望癲狂。十四郎又不是十六宅那些豬一樣渾渾噩噩,只要能吃喝玩樂管他血流漂櫓、神魔亂舞的紈绔親王,以他的清醒溫柔,繼續待下去豈不是日日都活在煉獄里?
但她不敢直說——她總覺得若非十四郎真心看破,而是由她從外點破這滿目瘡痍,十四郎心中那一捧為煙火紅塵而亮的柔弱卻不熄的光,就真的要被澆滅了。那光令十四郎拒絕她,可也同樣是那光,令十四郎美好溫暖。
……
云秀輕輕嘆了口氣。
——十四郎怎么可能讓她幫忙“殺人滅口”啊。他若真能說出來,她也不會這么心疼了。
送十四郎回到王府,云秀便起身離開——她得去處置一下陳玄志,縱使不殺了他,也不能讓他胡亂說話。
十四郎伸手拉住了她。
“別走。”他說。
“我就離開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十四郎搖了搖頭,說“我害怕。”他仰頭看著云秀,目光溫柔、坦率無欺,“等你下次回來,也許我就看不見你了。”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有這個預感。直到這一日他意識到自己無法看破云秀的隱身術了,才明白這一天確實到來了。
在他阿娘為他講的那無數個神仙故事里,也有這么一個故事。
善良的樵夫遇到了美麗的仙女,他們情投意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快樂無比。可是忽然有一日,樵夫患得患失起來,他想若她要回到天上,他該如何去尋她?若能想個辦法,將她永遠留在塵世便好了。于是他去尋后山的巫祝,向他詢問將仙女留在凡塵的辦法。巫祝告訴他,滿月清輝照亮山谷時,山上最高的梧桐樹上會飛來一只青鳥,只需殺掉青鳥,將血涂在仙女的身上,就能讓她失去飛升的能力,使她永遠留在凡間。
故事的結局,樵夫并沒有殺死青鳥——當他再一次見到仙女時,他想若他得到了青鳥的血,該怎樣不被察覺的將血涂到她的身上?而后仙女便在他面前“砰”的消失了。他找遍千山萬水,無數次的懊悔自己的貪婪,可從此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年紀小的時候,他曾以為故事里仙女察覺到了樵夫的壞心,于是果斷離開了。
他害怕重蹈樵夫的覆轍,所以遇到小仙女后,每當遭遇不公意氣難平時他都會告誡自己,絕對、絕對不要起壞心,否則她可能就不會再來了。
可長大后他慢慢明白,若真能這么絕情,從一開始小仙女就不會讓樵夫看到她。仙女之所以突然“消失”了,并不是因為她離開,而是因為樵夫失去了能看到仙女的、干凈無邪的心——當樵夫失去憐憫而想要霸占時,他便徹底的淪為凡人了。
——當父親死去他從歲月靜好中醒來時,他便失去了純粹近乎道的心。他已無法看破云秀的隱身術了。
他不知該如何找回昔日那顆“道心”,而云秀大概會日漸擺脫塵世羈絆。他和云秀之間仙凡之別會越來越遠。直到終有一日,他再也看不到她、聽不到她,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真實存在過。
他害怕那一日的到來,卻又安然覺著——那一日終會無可逃避的到來吧。
他拉住云秀的手,說,“別離開我。”
云秀似是有些困惑,她說,“……我得去處置一些事。”
十四郎便說,“若是關于我的事,便隨他去吧。”
他想,怕是沅哥兒臨行前說的那件事,讓她掛心了——啊,這樣看來,她離逍遙無忌還很遠呢。
云秀抿了抿唇,似是在權衡他的承受能力。待確信他真心這么想后,才道,“可是,萬一他供出你……”
果然是為了陳玄志啊。
“天子大約會殺我滅口吧。”十四郎便道。在決意殺他之前,天子恐怕會很痛苦。但為了皇位他已殺了自己的父親,多殺個弟弟也不是什么難以承受的代價。可十四郎同樣覺著,陳玄志若有點腦子,還是裝瘋得好——焉知待他供出“刺客”后,天子不會連他一并殺了滅口呢?
欲為天子,先滅人性——皇帝真是個凡人難承其重的位子。
云秀緊抿著唇,認真的,“——我們先發制人吧。”
“嗯……”十四郎目光暖暖的望著他,“……是對陳玄志,還是對天子和太后?”
云秀愣了一愣——她說的當然是陳玄志,為的也只是不讓他供出十四郎來。可是她大概立刻便明白——他說的是他的殺父仇人,為的是報仇。
若他對自己的哥哥和養母下不去手,殺一個棋子泄憤,又有什么意義?
她也看著十四郎,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十四郎道,“……我大概修不成神仙了。可是——若我想跟你四處云游,你愿意帶上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6月15日
第99章 錦瑟無端(七)
宮墻高聳,長巷逼仄。
云秀跟著一點螢光,走在窄窄的巷子里。
地上積雪并未仔細清掃過,殘雪融而復凍之后,結了一層砂樣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作響。
附近并無巡視或守衛的士兵——事實上除了偶爾落在墻瓦上歇腳的雀子,根本就沒什么活物往來。
云秀便也不必謹慎的潛行。
她邊走邊打量著四周,疑惑大明宮中竟也有這么荒涼僻靜的角落——然而再想想,中朝戰亂中大明宮也曾遭遇兵隳,戰后百十年間幾經修繕才漸漸重煥榮光,也難免遺下幾處荒敗的廢屋、駐留幾批百十年前的亡靈。
那點螢光浮浮沉沉的往前飄行,來到一處院落前,終于停了下來。
那院子里倒頗有些人氣,庭中空地上辟了幾畦菜地,種了些矮小耐凍的菠菜韭菜。角落窗子和矮墻上挑著竹竿,上晾了幾件舊衣服。
很有些尋常百姓的氣息,卻全然不像是弒君者的寄身處。
但螢光確實停駐在此處了。從浴堂殿天子被弒殺的房間里取出的螢光,說白了就是死去天子遺留的碎魂——是察覺到受自己栽培提拔的賤奴竟敢弒君那一刻,天子的暴怒。跟人不同,鬼魂清明直白得很,認不錯自己要找的人。陳玄志肯定在這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