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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十四郎才知道,云秀買下的院子,是令狐晉從留給令狐十七的宅子里隔出來的。
他當然也知道令狐十七同云秀的關系,畢竟令狐韓氏常將云秀掛在嘴邊。
可是……他們恐怕并不僅僅是表兄妹而已。
“嗯。”云秀應道。
“你也曾邀他一道修仙嗎?”
云秀依稀覺著這問題耳熟的很,稍不解他為何這么問——十四郎不是不想修仙嗎?
邀沒邀過,云秀確實不記得了。也許隨口邀過?橫豎定然說過類似的話吧。畢竟在這世上,她就只遇到一個道友而已——華陽真人是師父。
若沒有令狐十七,她還不知正在哪條彎道上打轉兒呢。
云秀便又點頭,“嗯?!?
“這樣啊……”十四郎垂眸。片刻后,抬頭輕輕的催促道,“……快回去吧。”
云秀便向他點頭道別,轉身迅速的消失在虛空中,回到奉安觀外的巷子里。
然而令狐十七早已消失不見,不知到何處去了。
——也許是回到鄭國公府了吧。云秀想。竟發(fā)生了這種變故,她也該去探問一下她二姨才對。
第92章 未妨惆悵(十)
窗外疏枝橫斜。
令狐韓氏坐在妝臺前,身后丫鬟正屏息為她梳頭。那頭發(fā)漆黑如瀑,盈盈滿手。發(fā)尾委落及地,當中半分雜色也無。鴉色梳起,便露出瑩白修長的脖頸來。脖頸右側近肩頸處一點小小的黑痣,并非無暇,卻比無暇還更撓人些。
丫鬟不由就想,若自己是個男人,都不必看到她的正臉,只從背后這么撩一撩她的頭發(fā),怕都要心動了。
她已為令狐韓氏梳了五六年妝。初次被引到令狐韓氏跟前時,令狐韓氏就已三十五六了,卻依舊是傳說中的美人。她心想在她們鄉(xiāng)下,這個年紀都快能當祖母了,又能美到哪里去?莫非其人是個不老的妖精嗎?見了才知,美人確實比旁人老得慢些,卻也并非不老。只是她的美同年少年長并無太大干系。年少時她綽約如仙子,待人到中年,她嫣然一笑,依舊惑陽城、迷下蔡。
長安貴婦人們都緊盯著她的妝容。她因風寒而燒得雙頰赤紅的模樣,都被人當成胭脂妝來效仿。卻無人知道,縱然是春睡醒來時,她衣衫散亂,妝容暈開,可只消長睫一啟眸光流出,便照舊比旁人精心裝扮過還要動人得多——她容顏固然絕美,可美到人人都艷羨嫉恨的地步,卻決然不是因她的容顏,而是因她眼底不甘寂寞的光。
可那光此刻卻熄滅了。她不施粉黛,面色蒼白。長長的睫毛下,目光倦怠黯淡,眼周微微帶些浮腫。
好看依舊是好看的,卻素淡得不像是她了。
外間許多人都將她比做虢國夫人。清心寡欲同她無緣。人人都覺得,她守寡時怕要比未寡前還要風韻動人。
……大概誰都想象不到她會是這樣的吧。
喪禮之后,她便搬到了東園。
如今她已不再是鄭國公府的女主人了。可憑她的輩分,若想作威作福,新任鄭國公大約也奈何不得她。何況令狐晉去世前還曾特地交代過。幾個繼子若真有人敢對她不敬,孝道上先就過不去。
至少眼下看來,還無人能威脅到她在府上的權威。
只是想和令狐晉在世時一樣一呼百應、八面威風,大約也不能了吧。
此刻丫鬟倒是有些明白,為何令狐韓氏非要十七郎尚主不可了——鄭國公府到底和他們鄉(xiāng)下不同。
可惜令狐晉這一過世,娶十二公主一事大概是不必想了,待守完三年孝,公主早不知花落誰家了??扇羧⑴缘墓鳎瑳]了淑妃和太子的扶持,對十七郎又沒什么裨益,反而還要受公主種種壓制,還不如娶個門當戶對的閨秀。
然而十七郎嬌慣名聲在外,又無心仕途。父親去世,幾個哥哥又將他當外人,真正門當戶對的人家,誰愿意把閨女嫁給他?
這么一想,丫鬟反而有些同情起令狐韓氏來。心想,無怪她憔悴至此,原來就算是她這樣的女人,也是需要丈夫來撐腰、庇護的啊……俄而又想,再怎么落魄,她也還是鄭國夫人,豈輪得到自己一個任人買賣的丫鬟來同情?便也釋然了。
這時令狐韓氏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
小丫鬟便起身,跟一眾伺候令狐韓氏起床梳洗的婆子丫鬟一道,默不作聲的退下去了。
令狐韓氏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素淡的臉。
和絕大多數(shù)女人不同,令狐韓氏從不艷羨旁人的青春年少,也從不因年華老去而焦慮消沉。
她知道自己青春年少時是什么模樣的。美貌,無畏,野心勃勃,覺著前途盡在掌握,并且一往無前的去掌握,為出人頭地而奔走在亂世中??瓷砭痈呶荒切┤?,無不是庸碌無為鼠目寸光,丁點兒本事全用在結黨營私上了??闯翜S下僚的那些男人,一個個眼高手低怨天尤人,丁點兒功勛都沒建也不知憑什么堅信自己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只是時不我濟……若連這些人都做到、都信自己能做到,憑什么她不能?
可實際上呢?那時的她不過是個任人宰割的無名小卒罷了。連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連保住他的性命都不能。
所以,年輕有什么可艷羨的?
年輕的女人就更沒什么可艷羨的了。不過是豢養(yǎng)在籠中的金絲雀罷了,看上去再光鮮亮麗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人隨意擺布?連吃穿用度都得旁人做主。
待到能和她平起平坐時,年輕美貌早就沒什么用處了。
她以為自己過得比年少時好得多。她以為眼下的日子便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可是,彌留之際令狐晉卻說,“……真懷念你當初的模樣啊,眼睛里閃著光,什么都攔不住你似的?!?
她為此惱羞成怒——她愛自己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模樣。她紙醉金迷肆意妄為,能左右許多人的命運,卻不再被人肆意擺弄。
她嫁給令狐晉近二十年??稍瓉砹詈鼤x喜愛的,竟是當年那個無知無能,如螻蟻般困頓掙扎的小姑娘嗎?是啊,他這種權勢滔天的男人當然會喜歡那種小姑娘,他能一言摧毀之一言庇護之,就像是洞開烏云下凡布教的天神般,令人仰望令人跪拜,令人費盡心思去依附他。
可她丁點兒都不懷念——她厭惡那樣的自己。
令狐晉撫摸著她的臉頰,問,“那少年叫什么來著?……若我再大度些,若我能真心成全你們,若我……”
她惱怒的回答,“若非要旁人成全才能得到,得不到也罷。”
他便笑著,“嗯……”枯槁的手滑落下來,他在最后問,“很不甘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