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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為一個一心修道的穿越女,在離開奉安觀前往鞏縣之前,云秀對這個世界有一個很大的誤解。
——沒有錢就寸步難行,而只有金子和銅板才算是錢。
前半段沒問題,后半段就是徹頭徹尾的穿越女思維了。
在這個亂世里,有遠比金子應用更廣、比銅板更保值的“錢”,并且從頭到尾云秀都不缺這玩意兒——絹、布、綃、綾……一切能拿來解決溫飽之“溫”這一難題的紡織品。畢竟她是玄幻奇幻系的,她有從晉江帶來的先天“道法”,還有個無所不能的丹爐。你給她塊兒爛木頭,她都能煉出品質優良的絲線來。
而她就守著自己能無限造錢的金手指,懵懵懂懂的長大到十五歲上第一次出遠門,在超過四家旅店、三次集市上親眼見人拿布來打賞、買賣,才靈光一現的、宛若被雷劈到般意識到——該不會“布”也是常規貨幣吧?該不會她根本就不需要到集市上把布換成錢,就能在絕大多數場合直接拿它來付帳吧!
而后她小心翼翼的親自驗證了一次……不知該感到沮喪還是慶幸的證實,居然真的是這樣沒錯。
但沒意識到其實也不能怪她,畢竟修行者是淡泊的、脫俗的、不言阿堵物……華陽真人為人講經,收了那么多次布和米,甚至于有人當面對她說過請某某高僧抄經他們給了多少擔米、愿意給華陽真人更多,她也一樣沒意識到人家這是在給她明碼標“價”,只當人以吃穿酬謝。觀里說缺錢用時她照樣只能想到金子,何況是云秀?
眼下云秀倒是意識到了,卻也已過了會為“有錢”而得意滿足的階段了。
云秀便請十四郎幫她在長安尋一處合適的院子,安置奉安觀中老小——也做她的落腳處。
“偏僻些、貴一些都不要緊。”就算不會為此得意了,有錢也在任何時候都比沒錢來得方便,“要緊的鄰居要正派、友善,最好不是什么達官貴人。”
這條件提的,云秀自己都覺得像找茬——十四郎貴為皇子,去哪兒給她尋正派友善的平頭百姓做鄰居?
果然,十四郎也說,“旁的都易得,唯‘不是達官貴人’這一點……落魄的也不成嗎?”見云秀似有好奇,忙興奮的補充,“簡樸安分,庭前沒什么卿大夫往來。也沒什么不良嗜好,每日就讀讀書種種花……”說著便停頓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立刻消沉下來,徒勞的掙扎的片刻,到底還是苦笑著否決了,“算了……你便當我沒說過吧。”
云秀忙道,“若有這樣的鄰居,自然無有不滿。為什么要算了?”
十四郎便道,“旁的都好——唯獨不自由。若同他做了鄰居,大概就不能自在的隨意出入了。”
“……莫非是被圈禁了?”
十四郎忙解釋,“沒有。身家很清白。只是……”他稍有些懊惱自己的草率,臉上已泛紅了,“……王宅四面坊門都有宮人守衛,雖說不至于不許出入,可出入得太頻繁了,也容易招來忌諱。”
他說得太含蓄。云秀過了一會兒才回味過來,“你是想把奉安觀搬到你府上來?”
“……自然會這么想啊。”近水樓臺先得月。既來找他問,豈有不“趁機”的道理?
云秀也遲鈍的臉熱起來,又有些哭笑不得,“我便罷了,”橫豎她是出家人,又不在乎這些,“你還沒成親呢,先就近建了個坤道觀,遷了這么多小道士進來——就不怕外人說?”
十四郎卻不知該怎么和她解釋——早些年天子曾提過要將云秀說給他,若真能如此,他自然要留神自己的名聲,免得給柳世番添堵,日后翁婿之間不好見面。可此后天子再沒提過,可見當時只是隨口說來逗他,并非認真。而云秀更是直接同柳家決裂,逍遙獨立出來。如此,他又有什么可顧慮的?
毋寧說,這方面的名聲再壞些才好呢,壞到天下世家、功臣都不愿意嫁女兒給他最好。也可省去多余的波折。
想了想,便道,“外人說又如何?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這心態云秀最喜歡。
可是十四郎的顧慮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她的顧慮,便笑道,“……若只我一人,自然愿意極了。”一時兩人都想起當年哪句“我養你”,不由各自笑了起來。如今她牽家帶口,卻不能不替觀中老幼考慮前途,十四郎府上便成了下下之選,“我離開長安太久,也不知四處狀況,所以先來問你。其實也不用你替我尋找,你只告訴我你覺著哪里好便是了。”又道,“對我來說,奉安觀是在你府上還是在天邊,都沒什么差別。縱然遠在蒲州,我想見你時,不也立刻便來見你了嗎?天涯若比鄰——修仙就這么個好處。”
雖如此,十四郎卻依舊覺著,奉安觀離他近些最好。如此,當云秀不在而觀中有急事時,他多少還能照應到。免得再有阿淇那樣的悲劇。
——他只是天子的十四子而已,儲位之爭輪不到他頭上,疾風驟雨等閑也淋不到他身上。在可想見的未來,他大約只能在十六王宅平庸富貴度日。倒不必怕會連累了身邊人。
在心底某個洞明的角落里,他濟世之志依舊在頑強又蓬勃的生長著。可隨著年紀漸長,卻也慢慢意識到,他的志向大約沒有實現的那一日了——縱然日后他二哥繼位,也決然不會培養他當自己的宰相。
如果他不是天子的兒子就好了,十四郎有時也會想,他寧愿生在平民家,刻苦讀書考取功名。也好過當這個富貴的,卻什么正事都不被允許去做的蠹蟲王爺。可莫非這也是他能選的嗎?
如此說來,云秀真是令人欣羨啊。
“興寧坊南里怎么樣?”十四郎略一琢磨,便說,“離南內近,沒什么歹人。又臨近通化門,熱鬧。離我這里也不遠。住戶也多是造車的工匠,有正經家業的手藝人——鄰里關系應該也不難相處。”
云秀看著他笑,十四郎被他看得不自在,便問,“有什么不對?”
云秀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訝異,你知道的竟有這么多。”竟連南里住戶里多工匠都知道。
十四郎抗議,“自然會知道啊……前些年阿爹去通化門送裴相公,我也跟著去過的。通化門是外郭門,出門便要遠行,自然會選在此處修車、配車——這都是稍一思索就能想到的常識。”
云秀忍俊不禁——她費了多少力氣去修紅塵,還是用作弊的法子才懂得了一些市井所謂‘常識’。十四郎雖不跟她似的是紅塵外之人,可自幼生在宮廷中,怕比他還要脫離大眾呢。可憑管窺蠡測,也能知道這么多市井故事。該說他有天賦,還是該說他對紅塵愛得深沉啊。
她掩著口笑,眼見著十四郎又被她給笑得面色泛紅,忙收斂起來,應答道,“那便選在興寧坊南里吧。我去打聽一下,那邊誰要賣宅子。”
計劃容易,實際做起來卻狀況迭出。
從八月開始找房子,直到十月底也沒找到合適的。誠如十四郎所說,此地是通衢要道,作為車市生意火熱得很。住戶都有正經、興旺的家業,無故無災的誰會輕易搬遷?
這卻是十四郎也沒料到的。在云秀面前失策,他難免也會赧然。為了盡快尋到合適的宅子,他甚至將掮客傳喚到王宅——弄得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他想買房子了。待打探出他買房是為了建個坤道觀——還是個規模只有十來人的坤道觀后,坊間關于“十四皇子腦子不靈光”的傳言中,更添新料。
沒多久竟連云秀也知道了。笑著拿來問他時,十四郎只能無奈的解釋,“……他們就愛自作聰明。”
云秀心想,也許未必是閑人愛自作聰明,他們大概只是不相信世上有這么坦率無欺的皇子,理解不了他罷了。
而十四郎這種“但以誠懇相待,理解的人自然理解,為我的知己。不理解的人便隨他去”的心性,不知為何,總令云秀覺著——孤單。
——于是每每遇到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云秀便在他書房的門前懸一枚傳音鈴,而后拐帶了他滿長安亂跑。
美其名曰,“跟我一起去找房子啊。”
十四郎:……
除了修仙,十四郎似乎還沒拒絕過她呢。
他不是不方便隨意出入坊門嗎?那便不出了。由云秀直接點一朵云頭,兩個人一道盤腿坐著,騰風自天上出去。或是披上隱身的斗篷,大搖大擺的自坊門官吏眼前走出去。
十四郎說他不修仙,可他這人卻全不像不能修仙的樣兒。云秀當初救云嵐和云晴,花了多少力氣也沒將她們弄到空間里去。可拉著十四郎踏上云頭,卻幾乎察覺不到半點滯澀。這固然有她修為長進的緣故,可恐怕也和十四郎自己的心性有關——若是俗而濁的人,憑云秀再大的本事,該拖不動也一樣拖不動。只怕在十四郎心里,也并無太多俗世所謂“羈絆”者,本性上他是十分豁達的。
他坐在云頭上,眼睛里都是好奇和新奇。看到底下規劃得棋盤般整整齊齊的長安城,常贊嘆得移不開眼神。那沒見識的模樣,每每令云秀胸中充滿豪情——心想日后若能帶他出去看大好河山,還不知他會如何驚嘆呢。嗯……一定要帶他去看看!
隱身時他也常會去做些非常孩子氣的舉止。譬如會拉著云秀停住腳步,看權貴家的門房如何刁難窮舉子。在門房收了那舉子的行卷,明明答應會代為呈送,卻轉頭就扔進灰堆里時,便眨一眨漆黑無辜的眼睛,將從灰堆里撿回來的行卷扔到門子趾高氣揚的新靴下,看門子摔個四仰八合。云秀問為什么不干脆擱到權貴的桌案前?十四郎便道,“塞進去也沒用,寫得太爛了”。譬如會偷聽老鴇和妓|女商議如何擺脫已經被她們騙光錢財的舉子,不但聽得津津有味,居然還不會向舉子告密,反而會追看她們后來是不是得逞了——怎么說那都是來考他家的進士的舉子啊!譬如遇見集市上的慣偷兒,他會一路跟著,在人行竊時猛踢人屁股一腳。傍晚時那偷兒終于覺出流年不利,打了斤濁酒,撮土為香,去拜東方朔。十四郎訝異、不解,“為什么要拜東方朔?”得知東方朔是小偷的祖師爺后恍然大悟,同云秀商議,“明日我們再跟他一天吧。要讓他知道,拜祖師爺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