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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儼然便是一間臥房,床鋪整潔,劍囊、書案、花幾等排列的整整齊齊。但最叫楚瑜詫異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四壁上垂落掛著的卷軸,里頭的人物與她模糊還有幾分相像。
朱墨一臉窘迫的將那些卷軸收起,解釋道:“這是……我從前閑暇時候的畫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若不急著解釋,楚瑜反而不會往歪處想,他這樣忙于掩飾,楚瑜卻不得不多心了。她板著臉伸手出去:“拿來。”
朱墨不得已,將手心握著的一幅畫卷交給她,卻小心翼翼的覷著她的臉色,似乎生怕她翻臉似的。
楚瑜攤開一瞧,卻不禁愣住了,若說方才那些卷軸只是有些相似,那么手里的這一副,畫的無疑正是她自己,只是這畫上的女子頂多只有十三四歲,比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還要小些,難道朱墨在那之前就留意到她不成?
楚瑜投去疑問的一瞥,朱墨只得尷尬的笑了兩聲,“練筆、練筆而已。”
這人的技藝倒是不錯,把她還畫年輕了。豆蔻梢頭二月初,娉娉裊裊十三余。楚瑜不禁懷念起自己青春年少時的光景,心態頗為慨然——當然她現在仍很年輕。
似乎為了掩飾秘密暴露后的窘態,朱墨殷勤說道:“渴了吧,我給你泡點茶。”
竹廳內的銅壺中就置有晾干后的鐵觀音,注以滾水,放置片刻,便聞茶香清冽,青中略帶褐的厚葉在白水里載浮載沉,端然生出妙趣。
楚瑜才抿了一口,便覺與市面上售賣的大不相同,口味更加清淡醇美。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帶兩三斤回去。
朱墨笑道:“這有何難,你要是想,用麻袋裝都可以,多得是呢!”
楚瑜怪異的盯著他。
朱墨見她不信,懶得多費唇舌,徑自挽著她的手出門來,不知怎的七繞八繞便到了山嶺的西面,只見眼前赫然是一片浩蕩恢弘的茶園,團團如翠蓋,晚霞映照其上,流光溢彩,便是神仙的住處也不過如此。
楚瑜的嘴張大的都合不攏了,“這些都是你種的?”
朱墨點點頭,臉上頗有得色。
這一片茶園少說也有數畝,且是這樣名貴的異種,每年四時采摘,不知能掙多少銀子,怪道他一點也不怕辭官呢,光是這點茶葉的出息就夠他下半輩子吃穿不盡的了。
不曉得他還有多少秘密是旁人所不知的。
楚瑜這念頭才一閃過,朱墨便發覺了,掐了掐她的臉,得意洋洋說道:“別小瞧你的夫君,我即便斷了手也斷了腳,也還養得起你。”
“別說不吉利的話!”楚瑜忙去捂他的嘴。不曉得怎么回事,近來她越發注意這些神神叨叨的忌諱,或許是因為遲遲沒有孩子,總盼著神佛能大發慈悲降臨一個。
兩人沿著山坡找了張草坪坐下,綠錦如地毯一般,臥上去非常舒服。并且一抬頭便是霞光萬丈,尤覺瑰麗動人。世人總說日出震撼,其實日落又何嘗不美好?至少這樣清凈自在的時光是有些人窮盡一生也求不來的。
楚瑜將胳臂抵在額上,忽的輕聲問道:“朱墨,你是不是很早就見過我?”
盡管朱墨極力掩飾,但是在竹屋中的匆匆一瞥,楚瑜還是敏感發覺,畫上的那些人物不是別人,正巧是她——無他,楚瑜自己的神態還是能夠分辨得出來的。
朱墨遲疑了一下,似乎考慮要不要撒謊,最終還是誠實的應道:“是。”
楚瑜閉了閉眼,聲調平淡得似山間流水,“最早是什么時候?”
朱墨下意識的轉向左側,從他這個角度看去,正好可以望見楚瑜的側影,小巧挺直的鼻子,略帶弧度的嘴唇,使她看上去頗顯稚氣。
這一點倒是和孩提時分毫未變。
朱墨不禁露出微笑,他想起自己剛剛隨一群胡商混入京城的時候,已經餓了兩天兩夜,還不曾吃東西,不得已,只有靠乞討為生。可是京城的乞丐也是一種職業,他爭地盤爭不過旁人,偶爾得到一個兩個銅子,也被他們悉數搶去——餓久了的小孩子畢竟氣力不如,如何斗得過他們?
正在朱墨以為自己會奄奄一息昏死在街頭時,一座富麗堂皇的馬車從他眼前駛過,里頭是一個容顏可親的官家小姐與她的仆婦伴當們。女孩子扯了扯仆婦的衣裳,說道:“我們給他一個饅頭。”
這女孩子雖然小,說的話卻很有分量,于是仆婦們解開包袱,女孩子親手拿了一個饅頭遞給他,脆生生的道:“慢點吃,別噎著。”
朱墨陡然間覺得十分羞慚,他是這樣污臟不堪,對方卻是那樣干凈俊美。對生的渴望迫使他腆著臉接下這份施舍,他一口咬下去,“嘎嘣”一聲,在饅頭的裂紋里發現了一枚金葉子。
饅頭并不是包子,做饅頭的師傅也不可能包進這樣貴重的餡料。朱墨愕然抬頭,那女孩子坐在車廂后座,透過車窗靈巧的朝他眨了眨眼,繼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她用細微且貼心的舉動維護了一個小乞丐的尊嚴,或許這份溫情并非只對于他,但卻足以使朱墨銘感五內,牢記于心。
楚瑜聽他說完這個故事,卻是滿面羞慚,那么久的事情,她自己都快不記得了。況且她隱約覺得幼時的國公府比現在闊氣許多,那時候沒人把錢當錢的,楚瑜自小受到的教育更使她不在意錢的價值,沒想到卻是一飯之恩為始,百歲之好合終。
朱墨牢牢抓著她的手,正色道:“阿瑜,或許你不一定相信,但我的確是自那時起,便決定娶你為妻,相依相守,永不辜負。”
楚瑜驀地想起楚珝對她說過的那番話,抱怨花燈節上朱墨看中的是楚瑜而不是她,如今瞧來,豈止是因為花燈節,從一開始楚珝便輸了,虧她還振振有詞,以為自己受了多大的冤屈般。
朱墨沒想到這樣情意綿綿的時刻,她卻舍得破壞氣氛,不由得瞪圓了眼,“你笑什么?”
“沒什么。”楚瑜忙擺了擺手,彎起的嘴角也用力捺下去。逝者已矣,她當然也不必再和死人較真了。
落日已經西沉,楚瑜覺得肚子咕咕叫起來,遂撞了撞朱墨的胳膊肘,“咱們是不是該用晚膳了?”
又委屈巴巴的看著朱墨,“我不愛吃干糧。”冷冰冰的跟塊硬疙瘩般。
朱墨二話不說站起身來,拍了拍衣上的灰,拉起她的手便向前走去。
“你會做飯?”楚瑜狐疑的道,可別賴在她頭上罷?她現在可是累得一點都不想動彈了。
“不會。”朱墨很干脆的回道,“但是有人會,你隨我來便是。”
兩人下到山腰,原來此地另有一戶人家,且炊煙裊裊,正到了開飯的時候。一個婦人正在炊飯,另一個年長男子則細致的將壇中的清酒通過漏斗傾瀉到一只竹杯中。
朱墨一進門便朗聲道:“喬老頭,我又來叨擾您了。”
姓喬的老人忙轉過身來,擦了擦手趕著來見禮,朱墨介紹道:“這位是幫我看守茶園的喬老頭,別看他年紀大,精神頭倒還足得很,要不怎么在這山里待下去的。”
楚瑜可不能學著他粗聲大氣的,很客氣的喚了聲“老伯”,就看向廚房里:里頭香氣裊繞,把人的饞蟲都快勾上來了。
沒多一會兒,喬老頭的妻子耿氏也從里頭出來,見了楚瑜,照樣的問了好,又將整治好的菜蔬一樣樣擺出來,有山林中打落的竹雞,烤好了撕成方便啃食的小塊;亦有溪流中網到的鮮魚,熬制了魚湯,湯色純白,濃鮮可口。此外,還有野菌蕨菜等等,皆是清淡味美,頗顯山中野趣。
耿大娘很是熱情的招呼大伙兒開飯,眾人也就不必拘禮。獨楚瑜聞見那煙筍炒臘肉的氣味,不知怎的胃里泛起一陣惡心,竟扶著桌子干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