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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深吸一口氣,好像心里難受到了極致,表情微微有些扭曲,他轉身看著蹲在一旁漫不經心逗著小兔子的圖柏,說:“老圖。”
圖柏抬頭看向他。
杜云難看的笑了一下:“當初我趁你病發,做了錯事,讓你險些錯失和山月禪師的因緣,縱然如今你與他破鏡重圓,但我仍悔恨在心……”
頓了一下,“……杜云無以彌補,這次就作為補償吧。”
最后幾個字壓在他的喉嚨里,說出來的時候,杜云聲音嘶啞難聽,一貫的躊躇滿志在話音落下的時候灰飛煙滅,他眼里有強撐的苦笑,在這一刻他再也回不到當初那個君子入仕行其義的狀元郎。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千梵和圖柏看著杜云的馬車駛入華燈初上的帝都王城,巨大厚重的城門關住歌舞升平的十里長街,局中人燈紅酒綠,只有荒郊野外的他們知道,一場悄無聲息的暗波正卷起海浪。
杜云連夜入城,不待歇息,與皇帝在密閣見了面。
天一黑,靈江才知道什么叫兩眼抓瞎。
皇宮太大,亭臺樓閣比比皆是,在他看來都大差不差,難以區分,他又天生自帶迷路屬性,之前專心致志辨路還好些,如今又要看路,又要找人,還要哄著小兜兜里的幼崽,尤其是聽著幼鳥哼哼唧唧的喵來喵去,他就焦頭爛額煩的不行。
靈江只好蹲在宮墻沿上,小翅膀圈在身前,抱著嬌弱的幼鳥,思忖殷十九的藏身之處。
站得高看的遠,身后是十萬燈火闌珊交織,萬家炊煙裊裊而上,身前有綠瓦朱甍,寶殿朱閣,懷里的幼崽忽然輕輕吸了一下小鼻子。
靈江低頭瞅它。
小鳥鳥抿著淡黃色的鳥喙,頂著幾根短而稀疏的呆毛,捂住小肚子,用黑豆小眼幽怨瞅著他。
餓了。
靈江也很幽怨,道:“我更餓。”
小鳥鳥:“.…..”
能換個靠譜的爹嗎。
幸好他只是間歇性不靠譜,靈江等野橘貓邁著小碎步追來的時候,把小兜兜拎在爪子上,從墻頭一躍而下,展翅滑翔。
既然殷十九已經在宮中,那找到他只是個時日的問題,當下最重要的是先填飽肚子。
御膳房比殷成瀾好找得多,靈江循著微風飄來的氣味,落在了一處宮殿上面,屋檐下有宮女端著紅木盤進出,柴火燒的噼里啪啦,一股糯米蒸熟的香味化作白煙鉆進靈江和小鳥鳥的鼻子。
他們同時吸了吸口水。
橘貓在他們身邊蹲下來,胖乎乎的肚子急促的收縮,它已經跑了一天,現在累得連喵都不想喵了。
靈江把小鳥鳥放到它懷里,也不管一崽一貓能否聽懂,就交代道:“等著。”
說罷飛出屋檐,趁宮里的人沒注意鉆進了膳房。
這間膳房不太大,顯然不是為皇帝做飯的地方,已經過了時辰,進出的奴才不多,只有幾個年邁的嬤嬤在清洗湯匙碗筷,靈江瞬間落到洗菜池邊上的菜筐里,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挑挑揀揀已經用剩下的青菜。
他挑了一會兒,內心一陣憋屈,殷十九好歹是王侯將相、一閣之主、上古戰神的弟弟,他的鳥怎么淪落到拾人剩菜的地步了。
撿了幾片菜葉,靈江正要偷摸去啄點糯米糕,御膳房外忽然走進來了個宮女,一進門便哭哭啼啼,放下盤子,蹲到了地上。
馬上有兩個嬤嬤圍了上來,往外面看了一眼,輕手輕腳關上殿門,小聲詢問她怎么了。
宮女抬起身,靈江看見她胸口的裙衫有一大片污漬,是湯汁直接潑上去的,她的手和脖子紅腫,是被燙的。
一個嬤嬤用力撫摸著宮女的頭,小聲說:“大皇子還不吃東西?”
宮女含淚點頭,嗓音柔柔的,哽咽道:“自從他瘋……”睫毛顫了一下,害怕似的目光往周圍瞥了瞥,說:“自從大皇子病了之后,就不肯好好吃東西,送去了也是扔出來。”
她整理著自己的衣裳,輕聲說:“聽一個姐姐說前幾天有個宮女被扔出來的瓷瓶砸傷了頭,流了很多的血,當場就暈倒了呢,我這還算好的了。”
嬤嬤唏噓:“那也不能不吃東西呀,御醫還沒請嗎?”
宮女慌忙捂住她的唇,咬了下貝齒,說:“嬤嬤千萬別再說了,娘娘拼命才將大皇子生病的消息壓下去,若是被……”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地上的兩個女人慌忙分開,來人是個御膳房里的廚子。
宮女似乎和他相熟,嗔怒道:“哥哥進來也不吱一聲。”
廚子反手關上門,湊到一起說:“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到了,我還知道樂冼殿的三皇子也得了這種病,都瞞著呢。”
宮女啊了一聲:“為何?”
廚子道:“你們不知道嗎,前幾天宮里來了個僧人,現在就住在子蔚宮。”
“陛下潛心向佛,經常有僧人入宮講經,不是常事嗎?”
廚子神神秘秘的動了動嘴唇,他還沒膽大聲說,只敢用唇語道:“不知道吧,那位僧人可是陛下的血脈。”
他們說道最后聲音越來越小,靈江從洗菜池邊悄悄繞到三人身旁,伸長了脖子,才聽見那句話,廚子說完,宮女和嬤嬤露出震驚的表情,嬤嬤還想說什么,外面傳來御林軍換班走動的聲音,膳房里的人立刻驚做鳥獸散去,各自忙活去了,偶爾對上視線,皆是一臉恐慌。
靈江趁他們不注意,抓著幾片菜葉子,偷了半個白饅頭和一只豬蹄,拎著飛到了屋檐上,幸好它個子不大,力氣倒是多的是。
橘貓嗅到豬蹄立刻撲了上去,將懷里的小鳥鳥都撲騰掉了,小鳥鳥順著屋檐骨碌骨碌滾下來,被靈江眼疾爪快接住。
它都轉暈了,趴在靈江身上森氣氣,喵喵喵的給靈江告狀。
靈江聽見它叫喚,糟心的很想再丟出去。
他將一貓一鳥安頓在宮中一棵百年老樹的鳥窩里,略微猶豫了下,朝一個方向飛去。
按他今晚偷聽的來看,宮里那位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病絕對有貓膩,靈江雖不清楚殷成瀾的詳細計劃,但之前他曾仔細暗中推算過其可行性,不定之數太多,殷十九所做的一切玄之又玄,皆靠玩弄人心于鼓掌。人心易蠱也易騙,然而一旦一步走錯,或者未達到他想要的結果,他們辛辛苦苦在皇帝心里營造的那片假象就會轟然坍塌。
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才可。
不過殷十九到底去了哪里?靈江沒想明白他的藏身之處,只好試試先飛到那位瘋了的大皇子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