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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皺著眉看著報紙上的新聞。
“哥,你在干什么?”
樓依回來了,推開門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子里顯得格外地明顯。
開門聲之后,走廊上就傳來了一陣清脆中帶著點沉悶的腳步聲。
“哥?”樓依在外面敷衍地敲了敲門,然后就自己把門推開了,在看見樓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有些僵硬了。
樓衣從沙發上轉過身,手里還攥著那張報紙,臉上卻是一片平靜之色。
“依依,你回來了。”他淡淡地開口道,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他現在到底是怎么樣的心情。
“哥……”樓依看著他手里捏得發皺的報紙,忍不住再叫了一聲。
第135章
樓衣將手上被他抓得發皺的報紙團成一團, 然后丟進了一邊的垃圾簍里,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長衫,面色無異地朝著樓依走過去:“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了?我叫林嫂燉了你最愛喝的蓮子糖水……你往日不是一直抱怨我不給你喝么?今日我就許你多喝幾口……”
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臉上帶著溫潤的笑容寵溺的笑容。要不是樓依與他一胎雙生, 對他的了解簡直跟對自己的了解差不多,恐怕也看不出被那個笑容所掩蓋的深沉的勉強。
“哥!”樓依喊了一聲,直接越過他去垃圾簍里拿出了那團皺巴巴的報紙, 在手上慢慢展開。
樓衣的手慢慢握緊, 眼睫緩緩垂下, 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思緒。
“依依……”他有些干澀地開口道, “別看了……我們去喝蓮子糖水。”
樓依在他背后看著他,眼里涌現了絲絲縷縷極其復雜的情緒, 最后還是歸于無奈和平靜:“好,林嫂煮的蓮子糖水最好喝了, 我今天要喝兩碗……”
“嗯。”樓衣輕輕地應道, 率先打開了門,往外面走去。
“誒,樓哥兒,依依,糖水煮好了, 快來喝吧!”林嫂看見樓衣從房間里出來, 端著手里的糖水笑瞇瞇地招呼道。
樓衣朝她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溫潤的笑容, 然后就點了點頭跟著林嫂走到了餐桌旁邊坐下。
林嫂將糖水推到他的面前, 一邊拿著抹布在桌上隨意地擦了擦, 閑聊著說道:“誒!顧少帥要定親了!趙家小姐長得標致!”
“樓哥兒也聽說了吧?我記得顧少帥和趙小姐都喜歡聽你和依依唱的戲,說不定到時候他們成親的時候,還會請你和依依去唱一曲兒呢!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林嫂嘆息著說道,“說到這個,樓哥兒你也不小了,老班主不給你考慮,你自己可得上點兒心啊!我見對面家的那個邱秋不錯,人也爽利,你要是有心,也給人家個回應,不要讓人家女孩子家家一直追你個大老爺們……”
她從小看著樓衣兄妹長大,是真心為著他們好。樓衣這些年過的苦日子她都看在眼里,兩個豆丁大的孩子相互扶持著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不容易,她也快從原來的大好年紀變成一個嘮叨的老太婆了,唯一的心愿啊,就是看著這兩個孩子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知道最近有些進出戲院的人身份不簡單,但是她還是想著,她的樓哥兒和依依都只是兩個唱戲的小市民,那些不簡單的人物,興許真的就只是來聽戲看戲的呢?
樓衣靜靜地聽著這個從小護著自己兄妹的長輩絮叨,糖水升起的霧氣模糊了他鼻梁上的眼鏡,將他的眼神都遮在了白蒙蒙的鏡片后面,讓人看不真巧。但是他的嘴角卻是笑著的,捏著勺子的手在碗里慢慢地攪動著,似乎是在認真地聽著林嫂的教訓一樣。
林嫂看見他這副樣子,嘟噥了一下就收住了話頭,轉身去給他找了眼鏡布過來:“這么戴著不嫌累么?脫下來我給你擦擦……”
樓衣順從地摘下眼鏡遞給她,垂著眼睛看著身前的那碗糖水:“……麻煩林嫂了。”
林嫂快手快腳地將眼鏡接過去,拿著眼鏡布仔細地給他擦了一遍。
樓衣坐在椅子上,有一勺沒一勺地撈著碗里的蓮子吃,一直將整個碗里的蓮子都吃進了肚子里,才拿著還有半碗的糖水走進廚房里倒了,細細地將碗洗了放起來。
“林嫂,我有些累了,先睡一覺,今天誰來找我……都說我不在吧。”樓衣微笑著跟林嫂說道。
林嫂“誒誒” 地應著:“你就是太拼命了,所以才累成這么一把瘦骨頭,快去睡吧,有人來了我就告訴他你不在。”
樓衣朝她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神色怔忪地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往著自己的床邊走去。
但是他并沒有上床休息,而是轉道去了床邊的衣柜旁,打開柜門,拿出了里面放著的一套戲服,細細地穿上身了之后,在臥室里無聲地唱了一曲《牡丹亭》。
他時而作花旦,時而為青衣,一個人將一場戲演得酣暢淋漓。
一曲唱盡,他喘了幾口氣,然后將身上的戲服換了下來,去浴室里面洗了個澡。出來擦干了頭發之后,就上了床蓋著被子,合上眼陷入了夢鄉當中。
那個夢是真的美。美得他有些不愿醒來了。
“好,咔!”隨著向維的聲音傳來,宋清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工作人員趕緊將架設在床上的拍攝器材移開。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終于松了口氣。
樓依在剛才的拍攝當中自然是不存在的,他需要對著空蕩蕩的空氣進行表演,還要演出那種被親近的人看破了之后也依然沉穩自持但是又在細微的地方泄露出真正情緒的樣子。
宋清寒不是沒有對著幕布演過戲,但大多數的時候,導演還是會找一個替身和他對戲,這樣演下來的難度也會少一些。
但是向維擔心用了替身之后會讓宋清寒的情緒產生偏差,所以在和宋清寒商量過了一遍之后,就直接讓宋清寒自己一個人將整場戲補完了。
按照真實的情況看,剛才宋清寒演戲的時候,其實是有些詭異的。
一個穿著民國長衫的溫潤男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可是突然就將報紙捏皺了轉頭對著門口說話,怎么看怎么覺得有點恐怖。
他不僅坐在沙發上和那個“人”說話,還站起身走了幾步,目光也慢慢地從門口那邊收了過來,似乎是那個“人”也隨著他們的對話從門口走了進來,來到靠近他身邊很近的地方。
這段劇情完全看宋清寒自己的掌控力。只要他的目光稍微有些偏離,或者來不及跟著反應,那到時候就算是把樓依的那個片段也剪上去,也很難讓觀眾們產生一種他們確確實實是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維度的感覺。
一人飾兩角的挑戰實在太大了。在很多劇情里,樓衣和樓依都是需要同時出現的,但很少劇情里面會需要像今天拍的這一段這樣,需要表現出樓衣翻涌不休,又強行逼迫自己平穩下來的那種心境。
而且他還要表現出樓依在背后盯著他的那種有些緊繃的感覺。
層層累積的情緒并不好控制,宋清寒整個人都沉入到了樓衣這個角色當中。
樓衣平時對著樓依時候的神色態度,向維其實一直覺得應該和宋清寒平時待人接物的時候是差不多的。但是在剛才的那段拍攝當中,樓衣確實是溫柔又克制,但是這種溫柔克制卻和宋清寒平時流露出來的不大像——
反倒是,反倒是像刻意訓練出來的,那種刻在了骨子里,卻又被他潛意識中抗拒的本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