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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快到午膳時分,程讓卻還沒從書房出來。她先將兩個盆栽擺到了他院子里去,想了想,又捧著剩下的風知草向書房走去。
平日里程讓不在的時候,她是絕不會靠近書房的,總覺得里面都是軍事機密,必須避嫌。今日程讓就在書房里,她沒了顧忌,在院門外也沒見人攔她,便徑直進去了。
離書房門還有幾步距離時,房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阿沅嚇得差點將盆栽給扔了。緊接著又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桌上的東西被掃落在地。
程讓這是在發脾氣?她迅速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果斷選擇悄悄遁走,結果剛轉身,就聽見后面的木門啪的一聲被打開,她遲疑著回過頭去,正好看見程讓臉上還未來得及消散的怒氣。
開門的人愣住,“阿沅?”
“呃……”阿沅下意識左顧右盼,“我就是路過,這就走。”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么,若不是手里還抱著個盆栽,怕是當場就要開始揪手指頭了。
“沒事,是餓了嗎?”程讓面上神情柔和了些,走出來關上了門,“我還有事,不能陪你用膳了,乖,你先去吃飯吧。”
他的語氣甚至比表情更加柔和,阿沅卻覺得陰風陣陣,吹得她后頸寒毛都豎起來了。
“沒事沒事,你有事就去忙吧,我這去吃飯。”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眼睛,抱著盆栽順著原路幾步跑出了院外,出院門后,她鬼使神差停了下來,側耳聽院子里的動靜。
初時一陣寂靜,忽而,一聲怒吼:“還不趕緊滾出來?”
阿沅身子一抖,這說的是她?她一手端盆栽,也顧不得另一只手上有些泥就趕緊捂住嘴,正準備靜悄悄后退,又聽見里面的門吱呀一聲,似是有人從書房里出來了。
唔,還好不是在罵她,罵她她會想罵回去的。
看樣子程讓現在處在盛怒邊緣,她很識時務地回到自己院子,等著用午膳。心里卻琢磨開了,早上還好好的,怎么不到半天工夫,他就生這么大氣?
長風小心地跟在程讓身后,嘴上還要盡職提醒:“林姑娘應該是看見了,將軍您若不與她說清楚,說不定她又會去西市,若正面撞上可怎么辦?”
程讓冷笑,“你以為我現在出門是要干什么?”
長風在心里道:看您這樣子就是要去打人啊……嗯?打人?不會真的要去打人吧?人都殘廢了!
程讓冷著臉繼續吩咐:“多叫上些人,將巷子堵死。”
長風點頭,揚了揚手,身后迅速跟上來幾名護衛。一行人剛出將軍府,程讓忽又停住,“早上讓你買的盆栽買了嗎?”
“啊?買了買了!都搬回將軍府了,包管林姑娘滿意!”長風猶豫了下,到底沒把那盆栽還是那男人親自修剪的事情說出來,就怕小將軍一個生氣,將他好不容易挑出的盆栽給砸了。
看見一個本以為已經死去了的人是什么感覺?驚嚇還是欣喜?
程讓只覺得心里燒著一團火,火勢越來越旺,“你不是死了嗎?”
程詡牽起嘴角略笑了下,“阿讓你長高了。”他似乎沒看見面前少年高漲的怒火,手里還拿著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剪一盆蘭草。邊上還有一盆清水,水面上倒映著他的面容,半邊如玉半邊猙獰。
“你躲在這里算什么?讓我們都以為你死了,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拋棄親人嗎?”程讓壓著嗓子,努力忍著才不至于將他面前的蘭草給搶過來。
院子里圍了一圈人,沒有一個人敢說話,風吹過,蘭草的葉子簌簌作響,成了唯一的聲音。
良久以后,程詡才停下手長嘆一聲道:“阿讓,有時候親人也不一定是親人。你現在看見的我,早已經不是你的兄長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臉,“你看,這是死亡,也是新生。”那左半邊臉上各種疤痕縱橫交布,還有紅斑黑痂,跟右半邊正常的臉對比起來,慘不忍睹。
他從人間墜入地獄,又從地獄重獲新生,他還是他,但終歸不一樣了。他的面容損毀,雙腿殘廢,靈魂墮落,余生唯有茍且在這小院子里才能獲得安寧。拋妻棄子又如何?人世詭譎,不如為己。
“綁架阿沅的事是你為洪思源謀劃的,對不對?”程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勢要將他身上盯出個洞來。
程詡微微一笑,“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阿讓你太重感情了,一個合格的將軍怎么能把感情看得這般重呢?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該舍棄的自然要舍棄。”
他搖了搖頭:“你真的一點都不像我們的父親,也不像我。”
程讓心里的烈火忽然像是被冰凍住了,升騰的怒氣凝在原地,要落不落,“你什么意思?”嘴上這般問,身子卻不自覺往后撤了半步,抗拒著從他嘴里聽見答案。
程詡低頭慢悠悠地凈了凈手,又用布巾擦拭干凈,對著滿盆清水里那張臉試著勾了勾嘴角,左臉上的疤詭異地扭成一團,丑陋又邪惡。
“是怕聽見父親的殘忍嗎?”他抬起頭來,“放心,我不怪他,他是對的。沒有什么比他自己更重要,不是嗎?”
輕飄飄一句話立刻就亂了程讓的心神,在那一瞬間,他腦海里想了很多,父親的嚴厲、兄長的寬和交織在一起,腦海里掠過了很多身影,有他熟悉的,也有他只見過一次的,最后,只剩了他自己。
沒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有人在院外敲門,長風過去跟來人耳語了兩句,趕緊回到程讓身邊小聲道:“林姑娘出門了,看樣子是又要來西市買盆栽!”
他的聲音挺小,但院子里很安靜,程詡從前也是學武之人,因而聽得清清楚楚,不禁笑道:“原來是阿沅發現我的,沒想到這么久未見,她一個小姑娘還能認出我。”
程讓狠狠瞪了他一眼,揚了揚手,幾個護衛上前就要將他捆在輪椅上帶走。
“等等,讓我戴個面具,免得嚇著了小姑娘。”
“你放心,阿沅不會看見你的。”等他戴完面具,程讓才道,看了看桌上的蘭草,又吩咐,“長風,將那幾盆修剪好的全帶走。”
第61章
西市喜相逢,相約酒樓中。
聽說程讓帶了一隊人出門,阿沅心思就活泛開了,她以為他該是去軍營了。于是迅速用完午膳,又帶著本地的小荷出門了。
第三次踏入西市,她已經熟門熟路,拐了幾個彎就來到賣盆栽的小攤前。
那攤主一見她就是一喜,誰不喜歡有錢又大方的顧客啊?這兩日單這位姑娘的生意就抵得上他往常一個月的了,他這攤上,說到底也就那幾盆盆栽值錢。
“姑娘您快看看有什么喜歡的?”攤主趕緊將后頭的花草都挪到前面,“您這么照顧我生意,今日就送您一盆,您只管挑!”
阿沅看了看卻是有些失望:“沒有那種小盆栽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