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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太子早在十六歲行過成年禮便開始了監國, 他如今已經十八歲,雖然李耀正當壯年, 但他已經準備在太子行冠禮后就退位。
這些事情, 李耀從來沒有避諱鄭之南,常常會和他說他未來的打算,十幾年過去了, 李耀仍舊沒有納妃, 更沒有自己的孩子,是一心一意要讓謝家子坐上他現在的位置。
而這位謝家子也沒有辜負鄭之南對他的教導, 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知道他生來就需要履行的職責。
成為皇上, 并不是為了享盡天下,不不不, 是要肩負起責任的。
雖然他不清楚謝家和李耀的關系, 但鄭之南初步推測了兩個版本,沅妃是謝家的人, 另外一個推測就是……李耀的私生子?
畢竟民間更多的就是這個說法,是李耀的私生子,畢竟沒有哪個皇帝會讓不是自己血脈的人登上皇位。
不過不管謝家子是誰,李耀都有他的命運。
鄭之南滿意自己的教育成功,滿意現在的太平盛世,鄭家的案子已經洗清罪名, 能夠重新站在陽光下, 旁支的鄭家人終于不比再躲躲藏藏, 被沒事也要找點事的官府人員抓出來刮一層皮。
他該做的都做完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按照慣例,李耀每年都會空出兩個月的時間帶著鄭之南微服私訪,這兩個月都由太子來處理政務,一眾臣子也會盡心盡力的輔佐其右。
今年也不例外,結束了三月的最后一個節日后,李耀喬裝打扮與同樣著常服的鄭之南登上了去蘇杭的船。
蘇杭挨著南洲,而南洲正是鄭之南的家,鄭家便是在這片土地上建造起一座百年世家,他們樂善好施,從不苛責佃農,修橋建路,造福鄉里,雖然現在的鄭家因為當初昏君的私心而完全泯滅在時光的長河里,可自從鄭家翻案后,南洲的鄉民終于可以將當初造的石碑立在南洲的岸上,讓來往的船只和商客游人都知道鄭家當年做的善事善舉。
他們是大大的好人,頂頂的心善之家,從不是什么行賄之人,更不霸占他人田地產業,那些罪狀都是假的,假的。
鄭之南站在南洲立著石碑的地方,摸著上面的字,就算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穿越者,一個現代人,可是一想到這樣善良堅毅的一群人因為昏君的無能和貪財全部被斬首,連七八歲的孩子都沒有放過,心里就痛上一分。
鄭家房屋園林里的東西早就被搬空,搬空后,這座房子當年就被官府的人一把火燒毀,現在已經是一片平地,什么都不剩。
到了南洲,鄭之南自然要去鄭家祖墳上一炷香,燒一些紙錢,因為翻案的關系,當初被隨意安葬的鄭家人如今都被重新合并到了鄭家祖墳,終于有了歸處。
知道鄭之南的顧忌,李耀并沒有前去,讓鄭之南可以好好的放松身心面對列祖列宗。
等鄭之南回到客棧,已經近黃昏,李耀坐在雅間,等著鄭之南回來一起用晚膳。
因為是微服出巡,他們一行人喬裝打扮成富商,并沒有驚動官府的人,因此住在了客棧。
鄭之南上次回來祭祖還是鄭家沉冤得雪后,這是他第二次過來。
雖然請人定期修繕祖墳,但野草燒不盡,加上是春天,上面已經冒了不少雜草,鄭之南親手除了一遍才離開。
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晚膳,夜市的熱鬧盡現眼前,不論是李耀還是鄭之南,都非常喜歡看到這樣熱鬧祥和的氛圍,這一路上,他們很少看到舉止正常的子民行乞,也很少見到流浪孩童在城市或者鄉間流竄,現在慈幼院在各州縣都有設立,為其提供住所和食物,窮苦人家子弟也可進入慈幼院,不僅提供吃食,還會教習不同的技能,朝廷對他們的唯一要求就是,結業后需要為皇家設立的工廠干滿五年,五年后便可自由選擇去留。
李耀心情很好,晚上多飲了兩杯酒,回到房間后,李耀便把鄭之南抱在了懷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處,用扎人的胡茬去剮蹭他的臉頰和頸窩。
當鄭之南手中的匕首刺進李耀的腹部時,李耀仍然維持著抱著他的姿勢。
鄭之南感覺到熱熱的血水流在自己的手上,他看向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的李耀,抿起了嘴。
李耀仍然執拗的抱著鄭之南,他眼神里都是不解,還有被背叛的隱怒。
當他在想如何讓他過得更開心一點的時,這個人竟然在想著殺了他。
他知道他這些年來有心事,以為是操心利民之事,操心鄭家翻案之時,操心太子之時,卻不曾想,竟然是在想著怎么樣將他殺死。
李耀心中一片冰涼,可他還是緊緊抱著鄭之南。
鄭之南松開手,掰開他其實已經沒有什么力氣的雙手,慢慢后退幾步,看著腹部仍然在緩緩淌血的李耀,看著他孤傲的面容,對他說:“你能做的都做完了。”
“所以現在不需要我了?”李耀不是不痛,他只是不想在鄭之南面前表現出狼狽的一面,所以他極力忍耐著腹部帶來的疼痛折磨。
鄭之南用旁邊掛著的布巾擦手,上面沾染了一點血跡。
李耀對鄭之南說:“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
“什么話?”
“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我還說過李家的人都該死。”
“所以你要殺了我?”
“你是李家人,正如當初李家人殺了鄭家人,現在不過是以牙還牙。”
聽到以牙還牙,李耀想到自己對許丞相說過的話,他一時竟然不知道是該驕傲還是該氣憤。
驕傲是因為兩個人的性格都一樣,氣是因為發現鄭之南并不足夠的喜歡他。
但他又不停的為他找借口,情之一字怎比得過鄭家上下幾百口人命呢?
就算不喜歡,但李耀還是要讓鄭之南后悔。
他從前不屑于說自己為什么不娶妻生子,不立皇后不納妃嬪,所有人都以為他身體有疾,心里有疾,不然怎么會讓后宮空虛,還過繼了謝家子,不留下自己的血脈。
但只有他知道,他不想讓鄭之南傷心,也不想和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生所謂的孩子,他想讓鄭之南從那件事以后都開開心心的每一天,不會因為苦惱的事情而難受,露出無助的神情。
雖然過去了快二十年,可他仍然記得那個晚上,他看到鄭之南枯瘦如柴神情呆滯的模樣,心有多痛,他恨自己為什么沒有保護好他。
李耀冷笑一聲說:“你要以牙還牙,但這次你要后悔了……咳咳……我并不是什么李家人,一直奇怪為什么我要過繼謝家的幼童為繼子,以你的聰明,應該猜得到我母親乃是謝家女,但卻猜不到她是宋家媳,當年她被那狗賊看上,將宋家上下一百口人全部殺了,偽造成遇到了強盜,慘遭滅門,隨后將我母親帶到了宮里,說她是民家女,一邊藏匿她,不讓謝家知道一點風聲,一邊用所謂的補償姿態,對謝家加官進爵,讓我舅舅手握兵權鎮守邊關,他以為這件事會隨著時間塵封下去,但卻低估了謝家女的韌性……”李耀越說聲音越弱,語氣也斷斷續續,他幾乎是用盡最后的力氣才把這一長句說完,此時此刻他面白如紙,額角冒著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