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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不相思】(十一)煙花念故人,五美修邪典
2020年12月11日
作者:sezhongse3
字數:17607
東吳,洛陽,城西,顧家大院,門外,小販叫賣,婦孺還價,頑童嬉鬧,老
者對弈,門內,寂寞清秋,枯葉凋零,風刀霜劍,古井不波。
一門之隔,兩處天地。
冷窗上貼著殘破的紅紙,依稀辨認出是半個囍字,門梁上那塊刻有顧城字樣
的門匾,卻不曾因歲月而失色,傳聞,門楣上本是塊篆刻顧宅二字的御賜金匾,
卻不知何故,被此間女主人一槍挑落,碎落一地。再后來,那女子不知從何處尋
回一塊破木板,就此刻上顧城二字懸于門上,按理說,若是換了尋常勛貴之家,
公然作出這等違逆之舉,早該抄家滅族了,可朝中文武百官乃至圣上,皆對此不
聞不問,仿佛那女子打碎的只是一塊可有可無的朽木。
那位女子,姓冷,名煙花,東吳冷家次女,六境修行者,【天槍】冷煙花!
冷家會反嗎?全天下都知道,絕無可能,那不就得了?
為了塊門匾問罪冷家?那個在東吳如中流砥柱般存在的冷家?能站在朝堂上
的自然是聰明人,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更是城府極深,斷然不會使出這等自毀城
墻的昏招。
比起歷朝歷代為東吳慷慨赴死的冷家子弟,一塊匾而已,算得了什么?況且
若是那位女子不在了,就該輪到皇上睡不著覺了……
顧城內院,石桌木椅,不染脂粉的素顏女子,一身淡雅束腰長裙,僅用一條
尋常紅繩扎起濃密馬尾長辮,甩動在秋瑟中,桌上破舊兵書兩冊,粗茶一壺,青
瓷小杯,再無他物。院中寂寥,了無生氣,卻愈發襯托出長發女子出塵之姿。
她就這么靜靜坐著,獨自寂寞在歲月深處,美絕人寰。
馬尾長辮隨風而動,她伸出手來攏了攏發端,俏臉上難得生出一絲懊惱,平
日里打理長發,諸多不便,更不利縱馬,她早有意剪去,只是從前不愿,如今卻
是不舍,皆因有個男人說過,喜歡看她扎起馬尾辮的模樣,雖然那個男人,已經
不在了……
她是冷煙花,顧家宅子,顧城的女主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婢女小翠匆匆來報:「小姐,太子妃來訪,看望您
來了?!?
冷煙花依然面無表情,說道:「請她進來吧……」
片刻后,一錦衣華服女子入內,遠遠見著,提起一籃子水果笑道:「煙花,
宮里進貢了今年最新鮮的蜜桃,這不,姐姐都沒舍得吃,先拿幾個過來讓你嘗嘗
鮮?!?
冷煙花淡淡一笑:「姐姐還記得妹妹愛吃這個,倒是難為姐姐了?!?
錦衣華服女子,當朝太子妃,冷家長女,冷韶華。
冷韶華:「我這做姐姐的,還能不知道你這丫頭愛吃什么來著?」隨后又皺
了皺眉:「嗯?煙花,怎的瞧著又消瘦了,小翠,怎么照顧你家小姐的?」
冷煙花:「姐,與小翠無關,近日邊防調度,多費了點神,沒睡好罷了,小
翠,把桃子拿去洗了削皮,切成小塊再拿過來吧,我與姐姐一起吃些?!?
冷煙花略有一絲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角,悄悄瞄了一眼后院中晾曬的被鋪,調
度是真,費神不假,沒睡好,卻是因為那點羞于啟齒的閨房秘事。
冷韶華勸道:「軍機大事要緊,你身子骨就不用愛惜了?自打那回你從北燕
回來后,沒日沒夜地操勞軍務,姐姐知道你境界高,體魄不同尋常,可也經不起
你這般揮霍呀?!?
冷煙花微微一笑:「姐姐且安心,妹妹心中有數的?!?
小翠將切好的蜜桃用白玉碟子盛好,拿到桌上,又重新沏上熱茶,恭敬地站
到冷煙花身后。冷煙花用竹簽子挑起一塊品嘗,臉上揚起一縷笑意,又挑了一塊
遞往身后:「這桃子甜,小翠你也嘗嘗?!?
冷韶華:「你這丫頭,也就吃這蜜桃時有幾分從前的模樣,顧誠走后,總是
郁郁寡歡,姐姐瞧著也心疼。」
冷煙花:「姐,好好的,說這些作甚……」
冷韶華輕輕一嘆:「煙花,跟姐姐透個底兒,你一個姑娘家,真的不打算嫁
人了?即便你如今統率三軍,六境修為,可到底也是個女人啊……」
冷煙花:「姐,煙花已經是顧家的人了?!?
冷韶華:「你與顧誠當初只是訂了親,又不曾明媒正娶,況且相國大人不也
說了,絕不攔你另嫁他人?!?
冷煙花:「姐,煙花已經穿過一回嫁衣了,那衣裳太沉,煙花不想再穿第二
回了?!?
冷韶華:「你真要替他守一輩子活寡?你……你還是處子吧?」
冷煙花:「他是個君子,即便有婚約在身也不曾要我身子,煙花
替他守一輩
子活寡又何妨?」
冷韶華轉身對小翠道:「小翠,我要與妹妹說些私密事,你暫且退下吧。」
冷煙花朝小翠點了點頭,小翠施了個萬福,轉身碎步離去。
冷韶華:「煙花,你與太子相識多年,覺得他為人處世如何?」
冷煙花挑眉,略一沉吟,細聲道:「太子殿下待人沉穩有度,處事剛柔并濟,
幾番奉旨巡查地方政事,面面俱到,去年鎮災有功,朝中有口皆碑,妹妹以為,
太子作為儲君,并無不妥?!?
冷韶華:「那你覺得他作為一個男人如何?」
冷煙花瞇了瞇眼:「姐姐你這話,妹妹可就聽不懂了?!?
冷韶華:「太子他……太子他想……想納你為側妃……」
未等姐姐說完,冷煙花打斷道:「姐,這種話,以后休得再提?!?
冷韶華握住妹妹手腕,說道:「煙花,他對你用情之深,不在顧誠之下,這
個你是知曉的,如今這東吳,除了他,又有誰敢娶你,又有誰配得上你?說是側
妃,難道姐姐還能委屈你不成,況且他也明言,娶你過門后可約法三章,絕不以
宮規拘束于你,也絕不干涉你處理軍機事務,只消你搬出此處,偶爾陪陪他即可,
他早晚會是一國之君,姐姐這也是為你好?!?
冷煙花翛然抽出手腕,冷笑不已:「莫非姐姐此番前來,并非看望妹妹,倒
是替太子作說客來了?敢情他娶了姐姐你還嫌不夠,想把妹妹也弄到床上去?太
子殿下把我冷煙花當成什么人了?」
冷韶華:「煙花,都是一家人,姐姐也就問問你意思……」
冷煙花:「一家人?請姐姐代為轉告姐夫太子殿下,煙花無意高攀?!?
冷韶華:「既然你一心為顧家守節,姐姐也不好多勸,你……你多保重身子?!?
說完,便轉身離去。
冷韶華還未走遠,身后傳來妹妹冰冷的嗓音:「姐姐,你不該來的,至少不
該在今天來……」
冷韶華一陣錯愕,驀然想起一事,臉色劇變,如遭雷殛,她咬了咬唇角,不
再多言,快步離去。
看著姐姐離去的背影,冷煙花喃喃自語:「這才幾年,他們把你都忘了,都
忘了……」
人走茶涼,物是人非。
那年炎夏,酷暑難熬,扎起馬尾長辮的嬌俏少女,難得地在鏡前抹上胭脂,
瞞著家人悄悄披起那身新做的嫁衣,她喜歡看著他被自己戲弄的無奈眼神,她只
戲弄他,對旁人從來不茍言笑的她,雙手捧腮,巧笑嫣然。
少女沒有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只等來了白幡,銅鈴,漫天燃盡的紙錢,
還有那副冷冰冰的棺木……
少女一言不發,一人默默將棺木拉回了家,他們的家。一步復一步,棺木極
重,嫁衣極沉。
少女伴棺,枯坐一宿,美人卷珠簾,紅妝映情殤。少女冷煙花,棺中為顧誠。
多年后的今天,是冷煙花已故未婚夫,顧誠的忌日。
煙花易冷,人事易分。
冷煙花喚來小翠吩咐道:「今兒口膩,這桃子怕是吃不下了,你自個兒挑些,
剩余的都分與鄰里吧,馬車與祭祀用品且都準備妥當了沒?」
小翠點頭道:「回小姐的話,依照您的吩咐,都備妥了。」
冷煙花頷首:「半個時辰后我們就出門吧?!?
冷煙花仰首灌下一杯冷茶,望著滿院秋瑟,怔怔出神。
哪一年,她一抹紅裝,迎他歸來,這一天,她一身鎬素,為他祭奠。
馬車出城,至洛陽北門二十里外屏山,顧誠當年便是葬于此處,山路顛簸,
車不易行,主仆二人將馬車寄放于山腳驛站,徒步上山。
秋盛,漫山紅葉,風光迷人,冷煙花無心賞景,低頭默默沿山路攀登,墓地
將至,遠遠瞧著墓前一個佝僂身影,滿目蒼涼。
老人顧佑,顧誠之父,東吳相國。
主仆二人行至墓前,一道朝老人盈盈施了個萬福,冷煙花柔聲道:「煙花見
過顧伯父。」
顧佑回頭,淡淡笑道:「煙花你來啦?老夫就想著差不多時辰該見著你了?!?
冷煙花眼角一掃,奇道:「往年皆是伯母陪伯父您拜祭,今兒不見,可是伯
母身子抱恙?」
顧佑一嘆:「本來你伯母是要來的,不知怎的,昨晚夢見誠兒,驚醒后一夜
未眠,今兒一早才又睡下,老夫怕她觸景傷情,索性便不叫醒她了?!?
冷煙花:「改天煙花登門拜訪,勸慰伯母一二便是?!?
顧佑點頭道:「最好不過,你伯母近些年愁眉不展,也就見著你這丫頭時有
些笑臉。轉眼間,誠兒也走了這么多年了,煙花,你也不必過于執著當年婚約,
若有良配,顧家不會說什么,誠兒九泉之下,也不會怪你的。」
冷煙花淡然道:「煙
花當年答應做他的女人,這輩子便只會是他的女人,不
曾有半分委屈,也不曾有半分悔恨,伯父此言,莫非是外頭傳了什么風言風語,
嫌棄煙花做顧家兒媳?」
顧佑吹胡子瞪眼道:「誰敢說我家煙花的不是,老夫第一個上門去噴他一臉
唾沫星子!還真當老夫沒火氣了?」
冷煙花清淺一笑:「就知道伯父疼我,煙花愿做顧家兒媳,無怨無悔?!?
顧佑一嘆:「我家這傻小子,也不知撞上了什么運道,才得你這樣的佳人垂
青,只可惜,他終究是沒那福分……」說著憐愛又嫌棄地瞥了眼墓碑:「聽見了
吧?你小子就在下邊偷著樂吧!」
冷煙花終究是臉薄,腮幫一紅,細聲道:「伯父又在笑話我們……」
顧佑一掃陰霾,灑然笑道:「好了好了,老夫也該下山去了,就不礙著你們
了。」
冷煙花:「小翠,替我送相國大人下山,回頭在山腳驛站等我便是。」
小翠點頭稱是,放下祭祀用品,扶著老人一路下山去了。
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素衣女子,孑然而立,訴說悲傷,娓娓道來……
隔壁家王嫂,前些日子生了個大胖小子,為夫家續了香火,她婆婆抱著孫兒
呀,笑開了臉,整整抱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跑城南玉皇廟里燒香還愿去了,還
特意添了一兩銀子的香油錢,逢人便說,這廟里的香火靈驗。
街尾賣文房四寶的季大叔家的小兒子出息了,今年考上了進士,一家子其樂
融融,你從前便看好他家小子,是個讀書種子,呵,還真讓你給說中了,只可惜
呀,他家大姑娘至今云英未嫁,急得他家到處找人牽橋搭線呢。
趣香居的主廚文師傅今年便要退下來了,往后由他的兩個徒弟掌勺,我呀,
總覺得他兩個徒弟本領沒學到家,那道白玉帶子,終究差了點火候,不過如今我
一年也難得光顧一兩回,一個人去,沒個意思。
常來找咱們訴苦的那個李進,去年剛提拔了校尉,終于跟村里那劉姑娘走到
一塊兒了,其實呀,劉姑娘早對他有意,他臉皮若是再厚那么一點點,這事兒早
成了。
院子里的那株山茶花又開了,只是你不在,也沒人替我摘上一朵,別在鬢間,
嗯,都怪你,就顧著自己睡。
我把這馬尾辮子留得好長,你瞧瞧,我這模樣好看不?諒你也不敢說難看,
哼~其實我幾次都想剪了,行軍長途跋涉,難得梳洗,麻煩得緊,可想著從前你
沒事總愛捋我這馬尾辮子,便舍不得剪去了。
小翠與村中的譚秀才像是看對眼了,譚秀才為人相貌看著是個周正的,學問
也不差,再過兩年,若小翠愿意,我便找人說媒,由咱們家出份嫁妝,讓她風風
光光地嫁人,你說可好?
軍中那些個參將膽子愈發大了,居然敢開盤口賭我啥時候再嫁人,我扔下五
百兩賭自己不改嫁,他們全都傻了眼,那表情,我差點沒當場笑出來。
最近夜里總睡不踏實,輾轉反側,難熬,大抵是想你了吧……唔,不說了,
姑娘家說這事兒,怪羞人的。
今年邊關太平,并無戰事,我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希望只是我多疑吧,唉,
你如今樂得清閑,我肩上這重擔,卻是卸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