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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堪堪吃完,林云熙才狀似無意道:“我仿佛記得葉太醫如今在與順芳儀診治?”
葉甘松眉間一聳,轉瞬便平靜如常道:“是。”
林云熙見他分毫未顯焦慮不平之意,心頭便高看他兩分,含笑問道:“我也有月余未曾見到順芳儀,不知她的病情可有了起色?”
葉甘松道:“順芳儀得的是時疾,倒不難治,奈何芳儀心思郁結,神衰而氣虛,致使病情反復,到今日還未痊愈。”
林云熙聞言蹙一蹙眉,疑惑道:“病中不宜多思,皇后娘娘如此關照,芳儀更該靜心安養才是,怎會是神思郁結了?”瞧見葉甘松神情略帶著尷尬之色,恍然微笑道:“都說心病難醫,芳儀心思如何,想必也不會與葉太醫詳談,卻是我為難太醫了。”
葉甘松垂首道:“臣不敢。皇后娘娘吩咐微臣,微臣自當盡心為芳儀診治。芳儀久病難愈,也是微臣醫術不精。”
林云熙笑道:“葉太醫年紀輕輕便坐到六品醫士之職,也算前途無量,怎能說醫術不精?你太過謙虛了。”一旁碧芷也笑著仿佛打趣一般道:“依奴婢看,太醫院的太醫已是咱們大宋最好的大夫了,哪里還能找出醫術更精湛的來呢?定是侍奉的宮人不經心,才叫芳儀病中勞神,若都像奴婢這般忠心無二,自然不必操心,再壞的病也好了。”
說得眾人人皆笑,林云熙笑著點點碧芷道:“你倒好,三句話就把自己夸上天了。”葉甘松擱下茶盞,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幾乎是誠心誠意地恭維道:“姑娘對昭儀忠心耿耿。”碧芷微紅了臉,屈膝道:“奴婢隨口說的,教太醫見笑了。”
林云熙含笑拉過碧芷的手輕輕安撫道:“葉太醫說的不錯,你是我陪嫁的侍女,自然是最忠心不過的。”又笑吟吟向碧芷道:“瞧葉太醫這般夸你,你便替我送他一程。”
葉甘松神色一動,并未多言,提了藥箱,起身告辭道:“微臣告退”。碧芷忙含笑上前,引著一路出了宮門。葉甘松忙道:“姑娘止步,不必再送了。”
碧芷笑吟吟福一福身道:“如此,奴婢恭送太醫。”又低聲添了一句:“太醫既為順芳儀診脈,也該治治芳儀的心病。”
葉甘松恍若不聞,微一拱手道:“姑娘客氣。”
回了太醫院,前堂后殿人不多,這個時候當值的太醫幾乎都散出去請平安脈,倒是煎藥打雜的醫官內侍都在干著活計。見葉甘松提著藥箱進門,日常侍奉他的幾人忙湊到一起迎了出來,一面拎箱引路、斟茶遞水,一面口中奉承道:“太醫辛苦,快坐下喝茶。”
葉甘松應了一聲,笑著與堂中留坐的三兩同僚寒暄片刻,方回了自己的落腳處坐下。有眼色的已遞了熱茶到他手里,連著奉上些許點心干果。
四下無人,葉甘松方流露出幾分疲憊之意,一口熱茶下肚,在冷風呼嘯的宮道上走了許久的寒意也散開去,只是兩條眉毛不經意就搭在了一起——他不是十分喜愛品茶之人,但這會兒喝的茶水,與方才在昭陽殿的用的味道,卻是天差地別。
葉甘松不過三十余,在太醫院也有名望,醫術更是不差,因不曾向王公后妃投效,往常除了輪值與嬪妃、宗親大臣請平安脈,便只是與幾個分為極低的嬪御診病,賞賜不會有多少,自然得不來此類御用、貢品等精貴之物。
但他在太醫院醫術、人脈皆不缺,兼家室清白,心中又頗有城府野望,自認只待風云相峙,便是他金鱗化龍的一日,便不急著向后妃靠攏。依葉甘松心底的想法,皇后已有交好的太醫,那么自然是希望能投效一位膝下有個皇子的寵妃,即便日后無望大位,總能封王列侯,他也算前途有望。但得寵的嬪妃不過寥寥,氏族出身如林云熙等,未必能看上他這般底蘊淺薄的寒門子弟,葉甘松又不甘于投效家室不顯、位份低下、圣寵又少的嬪御,只得一直觀望,盡量明哲保身罷了。
直到靜芳儀從西山安胎回宮,因先前替靜芳儀診治的曹太醫極擅婦嬰調養之科,靜芳儀身子已大好,葉甘松自覺憑著一身本事能保得皇嗣落地,瞅準了時機往院判處使了不少力,終于被指去侍奉靜芳儀的胎象。靜芳儀雖奉承皇后,但論起恩寵卻并不少,又兼懷了身孕,慶豐帝更多有關懷,若這一胎能誕下皇子,自有望封妃;即便是位帝姬,花心思籌謀一番,也能登臨主位。葉甘松便定了心,一意扶持靜芳儀安養,兩人也漸漸有了默契。
哪知靜芳儀驟然小產,連帶著葉甘松這個主治的太醫也受了不少牽連。事后雖查出乃王充儀所為,葉甘松卻不敢十分相信,又兼皇后另指了太醫去與靜芳儀診治,他丟了差事,愈發小心謹慎。暗中叫人去查,也只得了些許掃尾的細枝末節,卻是樣樣指向皇后。
葉甘松方才有些慌了,不論靜芳儀小產是不是皇后的手筆,皇后都是要壓下此事,他這個小小的六品醫士,也逃不過被清算……
果然,才入秋,順芳儀便一病不起,皇后賢惠大度地指明要葉甘松前去診治。葉甘松不能抗旨,但卻更不愿不明不白地為皇后背一回黑鍋,斷送前途不說,只怕身家性命也難保全。他尚有老母需奉養,家中幼兒嬌女,妻子剛懷了第三胎孩子,又怎么甘心白白送死?!
哪怕希望渺茫,也是要爭一爭的。
兩下口風一透,聰明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拖到圣人回鑾,皇后自然不敢再輕易下手。那頭順芳儀硬撐著病軀勉力拉攏了幾個心腹宮人,小心照料自己貼身的事,卻不敢驚動皇后;這邊葉甘松同樣行事小心,盡量親力親為,奈何太醫院里人多眼雜,景福宮里又忠奸不明,他更不敢把藥材直接送去。且太醫院給嬪妃開方,揀選、煎熬、看火都是官位低下的醫官屬吏做的,若親力親為,少不得為人疑心,故而他最多不過在藥包好與送出之前細細檢驗一番罷了。包好的一貼貼藥材并無不妥,而煎煮成汁的沒兩日便發現有異,大約是添了其中一味分量較輕的藥材,使得藥效加劇,成了異常兇狠的虎狼之藥,極易使人虛不受補,一旦順芳儀不明就里地喝了,表面上病情會有緩和,實際卻是壞了身子的根本。
葉甘松心知不妙,一面打發人去與順芳儀透個信,千萬別讓藥入口,一面絞盡腦汁另謀它途。因太醫院對藥材管理極為嚴厲,不準任何外來不明的藥材流入,太醫們日常用藥也有記錄。葉甘松不敢冒險,只抽取了少量得在藥箱里夾帶些許藥材入宮,又從給其他嬪御開的藥房里擇出能用的,重新組成一副方子,叫信得過人尋太醫院眾人休憩、換班的時間偷偷煎好了擱在葉甘松的藥箱里,再趁檢驗時悄悄換過,又買通送藥的內侍換個法子說話,才沒使順芳儀斷了藥,但順芳儀的風寒之癥也無多大起色。
只是這樣得來的藥材少,行事又極為不便,需萬分得小心,幸而葉甘松診治的其他嬪御皆是位份低下、不得寵愛的,所開藥方也只用于普通的調養,縱減去一二味亦無甚要緊,才能一直避開旁人的眼線。
自侍奉順芳儀脈息以來,葉甘松可謂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半分差錯也不敢有,兼被迫與順芳儀綁在一起,走了一條死路,怎可能心緒平順?連鬢邊白發都添了不少,要不是他尋常都吃著安養的方子,這些日子幾乎要撐不下去。
然而今日與林云熙診脈,卻叫他又生出幾分念想來。后宮從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林云熙既不動聲色地賣了他一個好,自然是不希望皇后獨領山頭。葉甘松不在乎欠下多少人情債、也無意去細究林云熙暗中打得是什么主意,他只明白,唯有這位寵冠后宮的徽容昭儀能拉他一把,哪怕只是暗地里的幫扶,才能讓他走出如今的死局。掙出此番困境,才有蓄力的時機、放手一搏的資本,若他困死在這個局了,莫說將來,只怕翻過年,墳頭就能長出草了,還能指望什么?
葉甘松還算頗有自知之明,安安分分給林云熙當棋子,哪怕是推出去與皇后相爭,好歹能保全性命,更何況葉甘松并不覺得順芳儀毫無一掙之力——二皇子未曾更改玉碟,依舊是順芳儀的兒子。單憑著這一點,順芳儀便有無數翻身的可能。
想到此處,皺起的眉頭終于松開些許。接下去幾日,果然又能察覺出其中關竅。往日葉甘松領取藥材或是自起了小爐煎煮藥貼,總有人來來去去,看管藥材的醫官也卡得十分嚴厲,哪怕多個一錢半錢也照實記錄不誤,如今只要不過分,他多取半兩一兩,也不過記上“葉醫士取某某藥材若干”這樣含糊的語句罷了。
葉甘松心頭大快,知道這便是背后有人的好處了,雖不是擺明了車架,暗地里偷偷扶持一把,就叫他行事不知寬松了幾倍!隨即召來日常得用的心腹,低聲與他道:“這些日子你也瞧見了,那邊透出的話多半不會錯,去和順芳儀知會一聲,她身旁有小人作祟,慎之慎之!”
這人詳知內情,也不多話,只斂聲應了,眼珠兒一轉,又進言道:“芳儀手里沒記得得用的人,已到了這一步,主子何不再出些力氣?既為芳儀分憂,您日后行事也得個便宜。”
葉甘松聽了只是一笑道:“你若有周全之法,我自不會攔著你。”
他心底去了一件要命的事,往下卻是要替自己的將來著想了。倘真能在順芳儀身邊留下個什么人,不必是十分要緊的職位,但只要陪著熬過了眼下這關,還怕得不來順芳儀信任?再費心好生謀劃一番,也未嘗近不了身。
一旦有了這么個人在,他無論是老老實實在順芳儀手下過活,亦或是再求它途,便都有了轉圜的余地,不會如此番這般艱難險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