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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的官船與民船均被叛軍劫掠一空,兩萬余人未能登船,被勤王大軍砍瓜切菜一般剿了,然而主力已揚帆而去,沿水路直撲益州。
“爹!”曹恪令士兵收拾戰場,聳了聳酸軟的臂膀,上前喚了一聲。
曹度佇立良久,終于返身下令,“收兵,回金陵。”
曹恪知道叛軍的去向,詫然反問,“爹不率軍從陸路趕去救援?益州哪擋得住。”
曹度如何不知,搖了搖頭,“陸路太遠,趕過去已經無用,叛軍與尸軍會合,必會轉頭再撲金陵,護衛王都才是最要緊的。”
曹恪張了張嘴,訥訥道,“那益州——不管了?”
曹度聲音低下來,目露陰霾,“一旦尸軍入江,金陵能不能抗住都是未知,回去準備吧。”
曹恪怔在當堂,見父親大步而去,他方要舉步,不覺又回望了一眼。
船影早已不見,只余滔滔江浪,載著千萬具尸骸翻涌而去。
各地已入凜冬,獨有益州城頭炙浪撲面。
潑下去的桐油長久不滅,行尸被火焰燒融,人脂隨煙而起,熏得墻頭一片油膩,惡臭無比,連面巾都擋不住。
沈曼青劈開一具行尸,又有數爪紛亂襲來,她毫不猶豫的挺劍直刺,行尸力大,換了別的輕兵極可能被一抓折斷,然而輕離劍鋒銳無雙,輕松削下了敵尸五指,又被她沉膝一撞,骨碌滾下了城頭。
沈曼青的衣衫一片灰黑,臉上也好不了多少,抬手在臟污的衣襟上擦了一把汗,一瞬間又有數十具行尸躍上城垛,她顧不上休歇,再度提劍殺起來,濃煙刺得她雙目淚流,模糊見尸影交錯,夾雜著刀劍的寒光,人的痛喝與怒罵。
士兵在一旁以□□協助,城役將傷者抬下救治,連戰數個時辰,人人近乎力竭,一名赤陽門的弟子足下一滑,未能避開,眼看要被行尸洞穿胸腹,沈曼青擲劍而出,正中行尸肩骨,將尸軀帶得后仰,她趁勢躍前,拔出輕離斬下了尸首,扯著赤陽門的弟子跳身一退,躲開了襲擊。
軍哨激響,煙塵乍分,一批人沖來擋下了行尸,終于到了換崗的一刻。
沈曼青疲憊已極,與并肩作戰的同道相偕退下城墻,赤陽門的弟子也來致謝,沈曼青一邊笑應,一邊暗中清點人數,逐一詢問,確定多數無恙才放下心神。
殷長歌迎上來,“師姐,今日如何?”
峨嵋派的靳秀正好在側,笑道,“沈女俠可促狹了,一個行尸被她繞著城垛一轉,一腳踩空居然自己跌下去了。”
靳秀性子極好,活潑歡快,初次登城時沈曼青心存憤懣,對戰也十分意氣,屢屢不顧自身,一次險遭不測,幸虧靳秀援手及時,兩人漸成好友。此刻聽她一說,沈曼青也笑了,“靳姑娘的峨嵋劍法才是妙極,給行尸頰上刺了朵五瓣梅,瞧著俊俏多了。”
一群精英弟子無不大笑,靳秀的師兄柴英忍俊不禁,“師妹還有繡花的能耐?平日怎么沒見這份手藝。”
靳秀被調侃了抿唇一樂,“用劍比捏針容易多了,既然師兄如此說,我幫你也俊俏兩分?”
人們笑得越發厲害,靳秀私下一拖沈曼青的手,擠了擠眼,“我與師兄弄了些酒,晚上一起?”
沈曼青面色一動,方要婉拒,殷長歌湊近搶過話語,“怎么只叫師姐,嫌我去了不夠分?我得找柴兄說說道理。”
靳秀瞪他一眼又笑了,“玉狻猊不只劍法好,還生了老鼠耳朵,瞞都瞞不過,一起來就是。”
天一擦黑,殷長歌果然扯著沈曼青去了。
柴英和靳秀在峨嵋派的院子里燃了燈,喚外頭送了些菜,所邀的二十來人全是各派精英,互相都極熟稔。
這樣的小聚沈曼青還是頭回參與,年輕人熱鬧,趣事又多,飲起酒來氣氛更是歡快,散席時沈曼青已有微醺,一出屋冷風侵體,雪花拂面,頓時醒了三分,與眾人逐一道別,靳秀特意多送了幾步,又約了下次。
四下燈火黑沉,雪意森森,一盞風燈映出前方的路。
殷長歌與她并肩走回,“落雪了,師姐冷不冷?”
沈曼青籠起斗篷,“還好,一會就回屋了。”
左侯征了一批民宅供武林人歇住,三餐與軍隊同食,衣衫有人洗曬,入冬后有炭火暖盆,頻頻有益州百姓自發送來吃食與寒衣,江湖人無不感動,拼殺起來更是奮勇。
沈曼青的斗篷就是鄉婦所贈,盡管布面粗糙,針腳縫得細密,加上質料厚實,頗能擋寒。
殷長歌心情輕松,“許久沒見師姐笑了。”
沈曼青不語,她一度怨恨師叔的命令,礙于師門才不得不聽從。
守城是她從未歷過的艱難,每日斬的是行尸,拼的是生死,卸了戰精疲力竭,倒頭就睡,更無暇去猜疑旁人的想法,人們的話題多是殺敵,救了人或哪一招使得漂亮,都會有人相贊,漸漸的她仿佛找回了從前的自己,心頭的郁結悄然松散,今夜更是年來少有的舒暢。
夜深人靜,四下唯有落雪的輕響,沈曼青自語般道,“等戰事結束,我想回山見師父。”
殷長歌由衷的笑了,方要開口,長街響起疾勁的蹄聲,一騎從東門方向飛馳而來。
馬上的騎者額汗如雨,所持的火把在寒風中長焰明滅,自漫天風雪中擦身而過。
第107章 樓頭雪
益州城墻的角樓覆落了一層霜白,連檐鈴也凍住了。
自從尸軍來襲,蘇璇就搬到了角樓歇宿,稍有動靜就能及時應援。
角樓長期被煙氣熏染,縱是凜風也吹不散氣味,冬日冰冷透風,唯一勝在位置極高,靜謐無聲,在沒有戰事的晴夜,漫天星辰仿佛抬手可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