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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多掌門低議起來,葉庭沉聲道,“你可知此去十九難回,幾乎是必死之行。”
韓振單膝而跪,神情極堅,“弟子自幼蒙師尊收容教導,厚恩重德,無以還報,如今師尊和眾多同門陷于絕境,弟子豈能坐視,甘愿舍命相赴,若是能得萬一的機會,也算不枉此身。”
他能留下來代師行事,統領其他弟子,必是門中菁英,年紀也不過二十余歲,明知此去無回,依然慷慨絕決,勇氣非常,聞者無不動容。
葉庭不知想到什么,胸中一陣潮熱,上前扶起他,“有你這樣的弟子是門派大幸,也是中原武林之幸,你放心,只要青蚨示音,正陽宮必去救援。”
他一開口,別派掌門也不好再爭,紛紛隨之而諾。
韓振求的正是這一言,他再拜謝過,留下一枚青蚨古錢,一個時辰后押著五詔堂的堂主,帶著兩名師弟動身。
兩日后,懸在室中的青蚨古錢無風自動,當著數派掌門的面,生生斷為兩截。
青色的幣身仿佛被無形之物所染,透出了猩烈的暗紅。
青蚨示血,一張漫天巨網徹底顯現,人們從不死泉的狂熱中驚醒過來,以驚人的速度向拓州撤回,恨不能一步飛到這個最近的中原城池。
然而來時容易,去時卻是萬山橫阻,時時兇險莫測,血翼神教的侵擾無孔不入。
赤陽門的弟子打來野鹿烤食,一刀剖開爬出腥黑的線蟲,蠕淌了一地,心志稍弱的人當場嘔吐起來,各派都不敢再隨意獵取林中野物,被迫以野果和干糧充饑。
衡山派一半人腹脹如鼓,嘔出大灘紫黑的血塊,人們探出是泉水有毒,只有改以樹梢的露水解渴。
驚神山莊的宿地竄來千百條長蛇、昆侖派遇上劇毒的蜂群、十二塢撞上了吸血的飛蠓、金錢幫陷入了蝕骨的瘴氣,然而真正的對頭始終隱而不露。
中原人長久以來對血翼神教雖有戒惕,然對夷民異教少有了解,直至如今才覺出了厲害。更糟的是沿途的村寨戶戶無人,居民避之一空,通往中原的道路悉數被毀斷,人們唯有憑日月與星辰指向,艱難的翻山而行,最強毅的漢子也感到了焦燥,幸虧是江湖精英云集,又有大派挑頭,不然只怕已陷入了潰亂。
短短十來日,經歷的一切仿佛一場層出不窮的惡夢,好容易將近拓州,卻碰上了一場暴雨,無數行尸突然趁雨攻來,將中原人的隊伍沖亂了。
天邊一道驚虹般的閃電,哧啦一聲劃裂了蒼穹。
大雨鋪天蓋地的傾落,無邊林海枝葉亂響,滿耳雜聲,震之欲聾。
中原人第一次見識到如此狂暴的豪雨,狂肆的隔絕一切,人們的感知都變得遲鈍,視野昏黑難辨,地面軟塌如沼,唯有漫山遍野的尸傀完全不受影響。
原本正陽宮與少林、驚神山莊、點蒼、昆侖等派為前鋒;泰山派的掌門領衡山、華山、鐵劍門、黑虎堂等居中翼護;峨嵋、四象閣、赤陽門、金光壇等率弟子助其他門派殿后,三方隨時策應。
此時驟然遇襲,加上天降大雨,視野難辨,音訊斷絕,尾翼的一眾失去了方向,被洶涌的尸傀迫入一方崎嶇的山谷,軟爛的地面嵌滿了毒水煮過的尖利竹針。
尸傀不知疼痛,不懼毒針,人卻是血肉之軀,劍靴擋不住長刺,許多人足底受創,毒力侵入血脈,不多時已骨軟筋麻,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峨眉派掌門冼秋水給大雨澆得透濕,一劍斬卻一具行尸,救下一名弟子,轉眼見數丈外的姚宗敬,放聲喊道,“姚掌門可知金虛真人與嚴掌門在何處?”
姚宗敬發髻散亂,一身泥濘,縱至近前道,“雨太大,響哨和煙火都傳不出去,徹底與其他兩隊失散了。”
冼秋水轉頭四望,閃電映出的山谷中,千百個影子錯雜相搏,地上的軀體縱橫,不知倒了多少中原人,不禁胸中一涼。
姚宗敬怒吼一聲,狠狠劈斷一具行尸的肩臂,在一團混亂中已然絕望,“這鬼教惡計百出,天亡我等,罷了,就拼到底吧!”
求救無門,逃撤無路,冼秋水一咬牙,振起精神,“姚掌門莫要如此說,只要撐到雨停,放出訊號,各派來援仍有生機,絕不可放棄。”
說罷她提起劍,貫注了真力喝道,“各派弟子聽令!撕下襟袖護住足履,危境當前,各派齊心合力,守望相助,雨停必有強援!”
言畢冼秋水也不管掌門儀態,刷刷撕開衣擺縛緊足底,使竹簽不能輕易穿透,大步去助受困的弟子。女子尚且如此堅韌勇毅,姚宗敬不由生慚,心志一盛,也有了對策。他將一名昏迷的江湖人拖起,置在一處被踩平的草坡上,高喊數次,“眾人依此成圈,無傷者在前,力竭者居內,等待別派來援!”
兩位掌門幾番高喝,山谷亂勢頓減,江湖人依言而動,聚合為一個圈,聯臂相抗,既免了腹背受敵,又振起了士氣,遠勝過先前毫無章法的亂戰,局面從被動轉成了相持。
戰況有了改善,冼秋水反而心頭更沉,尾翼原有千人,而今能戰的僅余六成,行尸如無窮密匝的黑蟻,一層層圍繞不絕。
無邊的雨幕滂沱澆落,要持續到何時?
前鋒和中翼如今到了何處?
究竟還能不能來援?
究竟,還會不會來援?
第85章 孤軍陷
統領隊伍前鋒的葉庭同樣陷在了大雨中。
后翼失蹤,中翼沖斷,幢幢行尸洶洶來襲,幸好前鋒是戰力最強的一支,加上號令得當,支撐住了不曾混亂,且戰且走,順著地勢到了一處林坡,借地勢居高臨下的搏殺。
戰局膠著,葉庭既懸心其他兩翼的情形,又擔心后續有更難纏的陷阱,此時天色晦暗,十余丈外模糊難辨,樹林在雨中嘩響搖晃,地面的細石滾動,相互碰撞得咯咔咯咔細響,葉庭眼皮一跳,覺出不詳,立即呼喝眾人向高處轉移。
旁人還在纏斗,靈鷲宮與正陽宮同是山間門派,溫白羽已經警覺,驚得厲聲呼喝弟子向山上攀爬。眾人一邊上行一邊拼殺,方近了山頭,地面嘎然轟響,地動山搖,大樹接連而倒,下半截的坡地塌滑而瀉,稀軟的泥流混著巨石,摧枯拉朽的沖下溪谷,將落在下方的行尸吞覆一空,整個山體仿佛被剜了一大塊,裸露出破碎的巖層。
眾人多來自平原,少有見過山體傾塌的可怖,目瞪口呆之余均是一身冷汗。
不過這一來算是上天幫忙,歪打正著除去了大半行尸,不多時就結束了戰局。
人們驚魂甫定之際,葉庭身畔的一名弟子忽然軟倒,葉庭扶住正待察看,剎那間一枚烏色的物件從弟子后頸飛出,直撲葉庭面門。
兩下距離太近,葉庭一手還扶著人,猝不及防之下一個后仰避過,烏光轉折再襲,地上同時躥起了六道烏芒,他來不及拔劍,以指風打滅了大半,最后一枚已逼近肩頸,眼看再躲不過,突然一只漆黑蒼老的手乍現,在生死交關的一瞬掐熄了烏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