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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菱哭笑不得,把身邊的婢女差了下去,這才去扶,“好了,莫要氣了,成么?”
云棠仍舊是規規矩矩,“微臣不敢生美人娘娘的氣。”
她這么犟,采菱也沒了法子,“你既然不肯原諒我,今日又為何來找我?”
云棠這才抬起頭來,“為了心安。”
采菱哀嘆一聲,“那你且說罷……”
云棠舔了舔干裂了的嘴唇,猶豫了一陣,索性就直來直去“我與松陽道長交情還好,那日他老人家過來,說孟隱的魂魄之所以徘徊不去,實際是因著他自己設下的陣法……”
一聽這“孟隱”二字,采菱的身型猛地一顫,面色也有些發白。
云棠卻沒停歇,“簡而言之,那孟隱生前叫上官珝,是睿宗皇帝的謀士兼陰陽術士,他為睿宗皇帝做了不少的壞事,睿宗留不得他,只好除了他,遂叫他去修筑橋陵,還有那青云觀的伏妖塔,待他死了,把他的首級與軀體分別置于兩地,就是為了拿他自己設計的陣法壓制住他的魂魄,卻沒想到弄巧成拙,這孟隱死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反而成了只織夢鬼。”
這事情太復雜,采菱一時還難以消化,她是早就知道孟隱是鬼,卻也覺得不過是只普通的鬼而已,難不成這鬼魂也是分那么多種類?
可云棠仍是未停,“織夢鬼,多半是因著尸骨被鎮壓,靈魂沒了自由,便日生幽怨,也因因緣際會,久而久之便以神識編織出夢境,靈魂雖受阻,神識卻可自由自在,只要他想,就沒有去不了的地方,所以你做的那些夢,便是他用神識編織出的世外桃源……”
“織夢鬼百年難得一見……須得生前極有慧根之人,還需葬身之地是極為罕有的風水寶地,上官珝生前就聰慧異常,再加上青云觀、橋陵都是皇室勘選的福緣之地,叫他得了道,倒也是情理之中。”
采菱的肚子有些大了,站久了就生疲憊,這時候又扶著桌角坐在繡墩之上,嘴角反而抿起一絲笑意,“可你說這些,又如何呢?”
接下來才是正題,前面的不過是怕她聽不懂的鋪陳,云棠的嘴說的發干,可她也顧不了那么多,“就在前幾日,道長他去了橋陵,也去了伏妖塔,把上官珝的尸骨又拼在了一起,如今已經好生安葬……所以孟隱他……再也不是那厲害的織夢鬼了……”
要說松陽能知道那伏妖塔機關的解法,還得虧了云棠跟他詳說過,在采菱面前,她卻是一句也沒提,既然她倆差點因著這事絕交,她就不需要她因著這事承她的情,上趕子討好似的,感覺就不爽。
“如今那孟隱得了自由,早已不知到了哪去自在了,他從前對你說的話做不做數也是兩說,道長說,他可以寫一封符咒,和著水喝下去,那鬼胎自然也就落了……”
話還沒說完,卻被采菱給打斷,“不必再說……左右還是勸我不要這孩子……”
云棠砸吧砸吧嘴,估計是嘴唇干出了血,口里都是一股子鐵銹味兒,心也跟著發酸起來,“我可不是來勸你怎么樣的,我說了,不過是為了心安,既然松陽道長提了這茬兒,我就跟你說一說,至于怎么選,那還得看你自己……我要說的也說完了……你……仔細想想罷……想好了我好給道長答復……”
說完了這些,只覺渾身的力氣都用沒了似的,又撐著給采菱作了一揖,不等她說話,便轉頭走了,只覺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云端,出了紫蘭殿門,險些栽了下去。
還好被谷夏給接住,他看她來,就親自來接她,也幸好他來,否則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原來跟重要的人那般冷言冷語的說話是那么的耗費精氣……傷心么?早就被采菱給傷透了,現在她只是覺得疲憊,累地像沒了骨頭,再也支撐不起來……
谷夏扶好了她,也輕輕嘆了一聲,“個人都有個人的命,那命多半是她自己走的,別人也是無可奈何。”
云棠點了點頭,“我曉得,只是舍不得……”只說了這一句,就再也沒說什么了。
***
收拾好心情,云棠又送丁澤出宮,皇后娘娘的動作極快,才幾天就得了圣上的批示,如今丁澤,也是真正的自由人了。
比起送榮大人出宮,這次的心情完全不同,無論和什么人相比,榮大人在她心中的位子都是不一樣的,那里頭有依賴、有敬仰、有感激,有不舍,女人與女人之間最深厚的情份,那是和男人的杯酒一笑不一樣的,所以她一旦走了,她像是丟了主心骨兒似的,悲傷更大于快樂。
可丁澤是她的朋友,且這次他得以出宮,那是她一手促成的,雖也有一些傷感,但祝福更多,他即將去尋找他自己喜歡的世界,她可真是替他高興。
丁澤的東西極少,少的只有一個行囊,他立在宮門口,身邊只有云棠一人相送,“好了,又不是再見不了了,日后有的是機會相聚,你且回去罷……”
云棠卻不走,“雖是還能見,但到底不比從前了,丁大哥能出去過自己的日子,可也別忘了宮中我這個妹子,走到哪里碰了什么好玩的,且寫封信描述給我,你看了也就算替我看了。”
“自然是忘不了你,我不善言辭,性子寡淡,與我交好的寥寥無幾,這么聰明可愛的妹子,我丁澤三生有幸,你說寫信,自然是成的,若是碰到了什么新鮮的玩意,我便帶回來給你。”丁澤說著,嘴角噙著笑意,讓人看起來就暖洋洋的。
“丁大哥,日后要記得多笑一笑,你都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好看呢!你可知道男人笑起來好看有多重要?就算光憑著這笑,等到時候回來,你就能給我帶個美貌嫂嫂,再來兩個侄兒,我可就躍升成姑姑了呀!”
被她這么一說,丁澤摸了摸臉頰,倒真是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么模樣,爽朗一笑,“借你吉言!”又回頭看馬車,“我這就走了,日后再來看你,你也莫要傷心,咱們就效仿先人豁達,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罷!”
云棠“噯”了一聲,目送著丁澤上車,心里嘀咕他可真是臭美,哪個要為他兒女沾襟了?
而另一頭,馬車轉了個彎兒,那馬夫問了丁澤,“先生要往哪去?”
丁澤淡淡一笑,“你可知哪有好馬能買?”
要說他這出宮的第一站,先不去別處,得先朝邕州那頭去看看,自己這個傻妹子,一心一意惦記著人家,卻被拋在長安不聞不問,管他什么王爺侯爺?他丁澤這就去問個清楚!
☆、織夢鬼(二)
長安城的鐘鼓樓咚地一聲,晨鐘暮鼓,門禁的時辰到了。
無論是長安的城門,各個坊市,還是三大內的宮門,都被守地嚴嚴實實,蒼蠅蚊子都難以出入。
因著是冬日,剛剛門禁,天就黑透了。
云棠打了個哈欠,快了步子往回走,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好好歇歇,誰知那屋子里來了個不速之客。
昏暗的房間里頭隱隱約約立著個黑影,背對著月光,叫人看不真切。
她倒是不怕鬼怪,只怕是哪里來的歹徒,她哪里打得過人家?
誰知那人卻形如鬼魅,眨眼之間竟移了過來,待離的近了,才看清容貌,五官深邃,嘴唇涼薄,一雙鳳眼尤為獨特,出乎意料地,竟是孟隱!
他竟直接來找了自己!也是了,他也只能來找她,就算去找采菱,她也看不見他。
想起他把采菱害成了那樣,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下意識地惡語相向,“這下得了自由,還不趕緊投胎去,找我來做什么?”
孟隱笑笑,“自然是來表達謝意,若不是云棠姑娘解了那伏妖塔的陣法,孟某今日還得不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