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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不知怎么就有些心疼李連,心里頭跟著酸酸的不舒服。
“姚大人,天色不早,這時候出來作甚?”見這女官明明看見了自己,也不打招呼,只直愣愣地盯著自己,李迥干咳了兩聲,先問了出來。
云棠這才回過神來,忙上前行了個禮,“剛瞧完了那三冊卷子,有些地方有些疑惑,心想著出來透透氣,興許就想明白了。”
“哦?什么疑惑,說來我聽聽?”
云棠有些討厭這人,十四歲的小屁孩一個,卻非要學著大人的語氣,可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面子上是萬萬不敢表現出來的,忙恭恭敬敬回答,“回殿下,臣這疑惑就是因為這卷子竟毫無破綻,可見就算此中有蹊蹺也不在我看的這幾卷里,臣就想著,會不會是在這之后出了什么岔子……臣知道,臣之后那幾冊是您看的,想找您問問,又不敢,有些心急……這才出來走走……”
李迥勾了勾嘴角,也沒去管她話中真假,只在袖子里一掏,掏出三冊卷子來,“還算不傻,那你看看我這個?”說著把冊子遞給云棠,看著她翻開一頁,又抬起頭來,眨巴眨巴眼睛。
“殿下,臣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您這個,您是特地來找臣的么?您可是發現了什么,可否先跟臣說說?”
想想自己活到這個歲數,最憋屈的一件事恐怕就是要卑躬屈膝地跟這么個小屁孩說話。
李迥皺了皺眉頭,“你不用跟我如此說話,只需待我跟旁人一樣就是了,我也沒叫你把這冊子都看完,你只看看那第一頁,不覺得奇怪?”
云棠又低頭看看,“天授元年,則天大圣皇后遷都洛陽,長安大內不復為主宮城……”甚是不解,“恕臣愚鈍,不知這其中有何不妥?”
李迥眉皺的更緊,這人看著機靈,其實也不過如此,“你可知當年武后稱帝的細情?”
見云棠搖了搖頭,又只得與她解釋,“姚大人且注意了,你看這第一句話,天授元年,則天大圣皇后遷都洛陽,則天大圣皇后,武后在遺詔里才給自己這么個稱呼,她生前可是都自稱皇帝的,所以這冊子就必是武后駕崩后才寫的,只是這些簿子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史書,哪有事后編纂的道理,本都該是時時記錄的。”
云棠恍然大悟,她還真是小瞧了這十四歲的小屁孩,果然,這宮里頭養出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小小年紀竟然這般睿智,遂附和著點了點頭,“你說這甚是有理,也就是說,從武后登基到駕崩這一段時間,很可能是被篡改過的?”
李迥瞇縫著眼睛,“我猜著也是,至于這篡改之人為何露出稱謂這樣的破綻,我猜定定不是無意,這編纂宮冊的女官都是七竅玲瓏心,哪有那么容易疏忽大意?”
“也就是說,殿下您覺得,這篡改宮冊的人是故意留下痕跡,好叫后人察覺?”
李迥點頭,“我正有此意。”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如此一來這事可就奇了,到底是誰編排了那則天皇帝登基后的一段?又為什么要篡改這看似沒什么意義的宮冊?當年的承香殿到底發生了什么?
年代已久,可還找的出答案?
兩人實在思索不出,就只能各自散去,云棠回了屋,躺到榻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床幃,疑問一直盤旋在心間,思來想去,百思不解,又驟然想起剛剛出門的真正目的,本是要去三清殿找谷夏的啊?怎么因著碰著個李迥就把這茬給忘了?
誰知眨巴個眼睛的工夫,就見面前來了個黑影,身量頎長,一身玄色的袍子仿若與黑夜融為一體,荼白玉冠把墨發束得干凈利落,一張臉龐英挺而皎潔。
云棠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有些覺得,今日的谷夏和李連有些相似,或者說,她甚至在剛剛把他當成了李連。
谷夏彎了彎嘴角,“眨巴眼睛作甚?就算你的眼睛會說話,我也聽不懂。”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谷夏莫名其妙,“我是谷夏啊,是鬼不是人。”
“我是問你,你生前是什么人?”
谷夏撓了撓腦袋,“死都死了,我就是我,每一生每一世都是不同的,哪個身份都代表不了我,唯有我的靈魂,即便我一次又一次的忘了,但我的靈魂永遠是我……”
云棠撐起身來,“呸!別說那些沒用的,你若是能忘了這一輩子的事,早去投胎了。”
谷夏拍了拍榻上的褶,在床沿坐下,“當初我不走,不是因為我留戀這一世的模樣,而是另有放不下的東西。”
“那是什么?”
見她眸中星光閃爍,谷夏忽地笑了,“好,那就帶你去看看……”說罷朝她額上一吹,長臂一攬,竟直接把人帶了起來。
云棠甚至驚詫,她感覺自己隨時可以與他一起飛走,她看了看自己,竟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谷夏指了指她身后,“你看那里。”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只見那軟榻之上仍睡著個女孩,月光映射在她的臉上,顯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寧和。
然而云棠卻是寧和不起來,因著那榻上躺著的仍是自己,這么著站在一邊看著自己睡覺,心中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怪異。
還未從驚恐中平靜下來,卻被谷夏直接拉出窗外,云棠這算見識了,果然,靈魂是不走門的……
***
今日白露,夜晚天有些涼了,幾只寒蟬仍在扯著嗓子嚎叫,卻更顯得格外凄涼落寞。
不過云棠被勾走的是魂兒,所以感覺不到冷,現在的她正與谷夏站在人家的閨閣里頭,偷窺著小姑娘的睡顏。
仔細打量這睡著了的姑娘,十六七歲的模樣,除了皮膚白皙,外貌倒是沒有多么的出奇,面龐比標準的鵝蛋臉要圓上一些,小巧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眼睛輕輕地合著,一只雪白的腕子露在外面,睡的極為香甜。
云棠回了回頭,“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她以為在男人的眼里,一定都喜歡那種姿色出眾的女人,比如獨孤婧,比如趙姝兒,比如采菱。
谷夏笑笑,輕輕走了過去,把那腕子放回到被里,這才回答,“我也不知我是不是喜歡她了……大概是已經習慣,我已看著她投過兩次胎,嫁過四次人,也不知是天意還是緣分,這三生三世,她竟都生在長安,長在長安。”
“原來如此……”云棠再看向谷夏,發現他說這話時竟是如此的平淡,“你說這是你當初不走的理由,那么,現在呢?”
“現在啊……我也不知道了。”谷夏站起身來,仍在默默地看著那睡著了的女孩,“該放手的總要放手,她有自己的一輩子又一輩子,我與她也只能是再無交集,或許我不走,大概就是為了先把兄弟們送走,等他們都走了,我也就走了……”
這只鬼是個有情有義的鬼,這點云棠從不懷疑,聽他這么說,也不知怎的,自己的心里竟有些心酸,她最討厭的就是離別,然而這一切偏偏又是一次又一次的離別。
“鬼爺,你能找到她是因為子虛大哥么?”
“是啊,再怎么輪回轉世,靈魂的氣息都不會變,只會歷久彌新……”又想了想,“我可跟你說過子虛的事?”
云棠搖頭,“不曾說過。”她也好奇,這賈子虛為何會有如此辨識百味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