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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說到這,正巧碰到了出門打水的穆霄。
穆霄望了望兩人,最后將目光落在云棠臉上,嗓音微有些低沉,“回來了不是好事么?這是怎么了?”
云棠沒有說話,只是撲了上去,使勁兒地抱著穆霄,這個時候,她這樣的關切給了她極為需要的安全感。
谷夏輕嘆一聲,“穆姑娘,你可知道新晉位的江寶林?”
穆霄似是根本就未想到云棠會來這套,僵硬地拍了拍她背,沖著谷夏點了點頭,“咱們進屋去說。”一邊說著一邊摟著云棠,三人一齊朝屋里去了。
把云棠安置在榻上,穆霄這才回答,“只聽說尚宮局有人被封了寶林,我并不識得,怎么?你們認識?”
谷夏點頭,“她是云棠曾經的室友,在尚宮局時最好的朋友。”
又瞧了眼云棠,穆霄這才明白了,關于那新娘娘的傳聞她也偶爾聽了一些,是傳的不太好,按道理這時候說這話會叫人更傷心,可她不喜歡拐彎抹角,人人都得面對這個紛雜而繁瑣的世界,“據說是她自己給皇上繡了條帕子,托了楊桓交給了皇上,不過明眼人都明白,必是那新娘娘和皇上本就有些門路,不然楊桓那樣的人也不會去幫她操這份閑心。”
聽她這話,云棠忽地想起那次在御花園碰到皇后,那時候獨孤婧就問過自己采菱的事,她還替她說好話來著,原來竟是如此……
想這事實在有些嘲諷,云棠點了點頭,強擠出一絲笑意,“好……我曉得了,穆霄,謝謝你,在我落難的時候還親去看我,你這些日送的飯很好吃。”
說完再打不起精神,“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有些困了,先去躺一躺……”
穆霄卻沒走,仍站在原處盯著她的后背,想了半晌,也未想好怎么安慰,“其實你不必如此,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這世界誰也管不著誰,你怎么就知道她不喜歡這樣呢?”
云棠抿了抿嘴,回頭嗯了一聲,也沒再說話,撲通一聲倒在床上,也不知是心累還是身累,竟直接睡了過去。
***
今日仿佛注定是個送別的日子,昨日云棠在床上睡成了一只死豬,今早就跟谷夏一起來到三清殿,來謝謝他那些好兄弟來了。
誰知卻是個離別的場面。
大和尚釋己要走了,正要去跟谷夏告別,他們就自己來了。
釋己面帶著笑意,手捻著佛珠,眉眼間竟是異常的“慈祥”,倒真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架勢,“其實我這次出關就該走了,既然這次的事已然了結,也就真到了離別的時候了……”
谷夏也是面帶著笑意,心中卻有些酸楚,真心替他高興,又真心不忍離別,“釋己,你在這留了許久,到現在才得以自由,所以你的執著到底是什么?”
釋己面色不改,仍是一顆顆數著佛珠,“我一生求禪,哪怕死后也是如此,禪路最怕執念,我不計世俗禮法,更不把佛門規戒放在眼里,只是不愿執著拘泥于此,我以為我的心中早已空無一物,卻仍是無法離開這大明宮,這是證明,我仍有執,只是我悟不到罷了。”
“這一年來,我在大明宮的菩提樹上打坐了整整一載,排除雜念,六根清凈,卻仍舊一無所獲,直到我睜開眼睛,看到面前那只小小的蜘蛛,一圈又一圈的織著網,那般的淳樸而自然,我突然想起了師父說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修禪,而佛祖與人最大的區別就是佛祖能夠樂得自在,吃便是吃,樂便是樂……其余的什么也不計……那一刻我才忽然頓悟,原來我一直要放棄執著,這本身就已是一種難以察覺的執了……”
東郭站在一邊,似乎也沒有聽懂,只拍了拍釋己肩膀,“你高興就好,能放下再好不過,兄弟為你開心。”
谷夏也微微笑了笑,“我送走了那么多兄弟,你是最有智慧的一個,想想自我認識你也是幾十載過去了,今日你能想通,就已是最大的好事,咱們就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說罷哈哈大笑,屋里幾十號鬼魂,也跟著哈哈大笑。
子虛拿來酒水,“這可是我在皇帝老兒的酒窖里偷的,今兒個咱們開封,給和尚送別!”
眾人又齊聲稱好,有人拿來酒碗,每人倒了一大碗,還是谷夏先起了頭,“釋己,我們生前不曾相識,死后卻在此處相遇,你我兄弟一場,今日兄弟們送你上路,愿你忘記前塵往事之累贅,重新開始,咱們有緣再聚!”
眾人紛紛舉起酒杯,朝著釋己敬去,“有緣再聚!”
一碗酒水下肚,卻沒人再說話了,釋己沖著各位笑了笑,竟轉瞬化作一縷輕煙,也不知飄到哪里去了……
云棠瞧著這一幕,心里頭頗不是滋味,她終于明白了谷夏說的,原來人死后靈魂的形狀真的只是生前執念,沒了執念便沒了形體,只化作一縷輕煙,遁入輪回去了……偷偷看了看谷夏,也算是神色如常,原來他就是這樣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友人的……
這頭送走了釋己,那頭又要趕去和李連送別裴鳳章。
此日晌午過后,郊外十里長亭。
裴鳳章背著包袱,鄭重地給云棠和李連行了個揖,“我與二位萍水相逢,卻得二位幫助,這才得以脫險,鳳章在此處鄭重謝過二位,若是有他日需要裴某的地方,裴某必會傾力報答!”
云棠忙叫他收回這話,她要他什么報答?李連倒是沒接這茬,只點了點頭,“看裴公子書生打扮,可要來參加春闈?”
裴鳳章謙虛笑了笑,“裴某不能免俗,自是要來的,真是慶幸在長安遇見二位,希望待我再次來時,兩位還如今日這般,不再多說,咱們那時再會!”
云棠也頗為傷感,但比起釋己他們,好歹還有重聚的時候,也眉眼帶笑點了點頭,“好,咱們那時再會……”
道了別,裴鳳章這才翻身上馬,駕了一聲,絕塵去了。
☆、大暑
云棠現在是個無業游民,或者說是個吃閑飯的,從她自大牢里頭出來,上邊的人既沒說叫她官復原職,也沒說叫她去別處,上邊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不過她現在覺得這樣“得過且過”也蠻不錯,畢竟觸碰過死亡邊緣的人才知道能好好活著是多美好。
所以今日大暑了,大家都在各忙著各的,唯有云棠一人,躲在屋子里啃著西瓜喝著酸梅湯,一邊拿著個芭蕉扇扇風,一邊跟谷夏說話兒。
“孫茹死了,玄同子也死了,這事算是有了了結,可壞就壞在解不了小田的心結,林畫蘭那時候到底為何要推小田下井呢?”
又忽然想起小田若是了了心結就也要走,大概是那日她太過震撼,這幾日釋己的那場離別場景常常浮現在她腦中,她有些想不明白,“鬼爺,放下就真的好么?就像季大哥,他直接放棄了轉世,只為記住今生這點癡迷,就這樣,大家永遠都是這個樣子,放不下就放不下,誰也不離開誰,這樣不好么?”
她的心思谷夏了解的很,他也曾經這樣想過,可后來他明白了,雖是仍帶著離別之苦,卻不再去糾纏于此,他彎了彎嘴角,也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笑,手搖著裝酸梅湯的茶盞,“云棠,相濡以沫到底是不如相忘于江湖的……”
“可……我雖愛老莊,卻不會事事順之,若是感情到了深處,寧愿相濡以沫……我也不愿將之忘記。”
谷夏抬了抬頭,這次是真的勾嘴笑了,“所以說,人各有志,與其事事尊崇圣人,不如隨心而已……”
云棠算明白了,他總是這樣,有自己的一套見解,卻又不詆毀別人的,所以這樣的人最受人歡迎,你跟他聊天也覺得舒服,再去偷看他側顏,也是足夠俊逸,也不知生前迷倒了多少花癡少女,穿著呢……好像總是差不多,既然形是執念所化,那該是生前就喜這樣穿,料子好似是極好的緞子,純色的布料上繡著團花暗紋,再加上身上的沉香味道,不似特意弄上去的,倒像是淡淡的熏香,日積月累地熏陶出來的,熏香……只有閑的沒事的王公貴族才會熏香,這是云棠第一次開始疑惑,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谷夏接著喝著酸梅湯,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小心思,微彎了彎眉,也不說話,只抿著嘴笑,把話題引回正軌,“你不覺得此事還有貓膩?”
“什么貓膩?”云棠剛剛從走神中回來,一時還有些發怔。
“我是說,那孫茹還是有貓膩,你覺得她便真是孫茹?”
“啊?孫茹是化名,身子是南山公主,里面的靈魂卻是她娘親許玉蘿,你是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