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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禪寺(一)
芙蓉園挨著曲江池,再加上窗外下雨,空氣就有些潮濕,云棠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總覺得被褥潮乎乎的,身子也跟著發癢。
“云棠,你睡不著?”說話的是谷夏。
“睡不著,這被子潮的慌,怕是要長疹子。”
“只因為這個?”
“那還能因為什么?”
“李連,那小子該是對你沒安好心,我瞧著他看你那眼神都賊兮兮的。”
云棠聽他說“那小子”就覺好笑,聽谷夏的聲音,應該也很年輕,還管人家叫“小子”,隨即又開始猜測,這樣的聲音該是得配上什么樣的一張臉?
“不會,我把我的缺點都給他看了,那人雖是輕佻了些,可到底還是把我當作朋友的。”這疤已跟隨了她那么多年,云棠早已平靜下來,她甚至可以與人隨意的聊起,不過叫她直接給人看,承受那樣的目光,她還是不情愿的。
谷下許久沒再說話,久到云棠都以為他睡著了,剛輕輕地嘆了口氣,才又聽見他的聲音,響在她的胸膛里,像是細沙流過一樣微微振動,“其實你不必如此,每個人都有缺點,在意的卻只有你自己,你若是能擺脫掉自我的束縛,就會發現在別人看來,這也沒有什么。”
云棠以為自己已足夠平靜,可還是淌下一滴淚來,她把這歸結于這只鬼的安慰特別的溫柔,“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樣我自己知道,不過還是謝謝你。”聲音中帶著鼻音,她平常不怎么哭,可既然她想什么他都知道,也就沒什么可隱藏的了。
胸膛中傳來一聲嗤笑,“你不信?我是說真的,你還是太小,等到你再大一些,也就都想明白了。”
這話把云棠也逗笑了,“你說人家是小子,又說我小,你又有多大?”
“我啊,叫李連小子再合適不過,說你是孩子也綽綽有余。”
云棠奇了,“那你是何年生人?”
谷夏輕笑,“我們記得更多的都是自己的忌日,你是這么久唯一一個問我生日的人,叫我想想……大概是永隆年間,日子記不清了,只知是個谷雨。”
云棠突然就后悔了,是啊,他聲音年輕,代表他去世的早,自己怎么這么缺心眼兒?往人家傷口上撒鹽?不過永隆年間……那是什么時候?
“鬼爺……永隆是何時?”
谷夏也沒笑她,“你看,久遠到你都不知是何時,便是高宗的第十一個年號,再過三年,高宗也就故去了。”
高宗?!云棠著實驚訝,那豈不是將近一百年前?怪不得怪不得,連季疏朗那般玄宗時候的人都要聽他的話,怪不得他能統領這大明宮所有的魂魄。
“那,生前的鬼爺叫什么名字?”她這才察覺,自己竟對谷夏一無所知,可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谷夏卻不說此事,可能對他來說,這也真的沒有什么可談的意義,“死都死了,左右也回不去,這也沒甚么重要的,你只知我是谷夏就可,還是說你,其實在大多數人的眼里,你已經足夠好了。”
云棠想起了自己剛剛做的蠢事,人家都不愛提從前的事了,自己問個不停就忒沒眼力價兒了,也就順著他接話,“你說的輕巧,若是叫你娶一個這樣的妻子,你愿意娶么?”
這話問的本也沒什么,不過見谷夏安靜了一陣,云棠這才開始臉紅,他這沉默是什么意思?難道當真是嫌棄?“你看,怕了吧。”
“這又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在想,人們為何會執著于皮囊的美丑,所謂食、色,性也,肉體能給的只是肌膚之歡,或是為了繁衍子嗣,可若是有一天真的如我一般丟了肉體,就會發現,其實肉體的美丑也沒什么所謂。”
這又是云棠所不能理解的部分了,她突然來了好奇心,“鬼爺,那么人死之后,可還像傳說的那樣保持著生前的樣貌?”
“會……卻不是再執著于美丑,而是執著于自我,不甘心自己就這樣結束了,所以為了擺脫,就要舍棄一切,要喝孟婆湯,一了白了,忘掉我是誰,忘掉我是存在的,以一種悲壯而驚喜的形式新生。”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云棠早忘了被褥之間的潮濕,她在暗夜之中眨巴眨巴眼睛,漸漸懂了谷夏的意思,所以在這大明宮里頭逗留不去的鬼魂,該都是太過于執著而放棄了新生,那么鬼爺的執著是什么呢?
云棠沒問,她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
“那么若是你,你愿意娶我這樣的人么?”
這次谷夏沒再猶豫,“若是我喜歡你的心和靈魂,我愿意……”
云棠翹了翹嘴角,“謝謝你,鬼爺,我困了……睡吧……”
“睡吧……”
“晚安……”
“嗯……”
***
昨夜不知何時又下上了雨,云棠推開窗子,一條彩虹凌駕在池水之上,該是出來許久了,現已若隱若現,而與此同時,敲門聲想起,打開來看,卻是丁澤。
丁澤瞧見云棠明顯地一怔,“姚大人,你的臉……怎么了?”
被他這么一說,云棠這才覺得臉上發癢,忙找來鏡子,果然……兩腮之上長了不少的疹子,再擼起袖口,身上也長了不少。
云棠最怕濕,從前洗了頭發,擦不干凈都要長疹子的,在外公的朋友那吃了幾副中藥,已是許久沒有犯了,未想到這次還更加嚴重了。
只得尷尬地笑了笑,“無妨,該是此地潮濕,水土不服所致……丁先生,這么早來?”
丁澤這才想起正事,“哦,昨日娘娘來了秘信,柳縣的顧百川,是鳳伽異的摯友,娘娘叫我們去探探,鳳伽異中毒前那次來長安,很可能會去拜訪故友。”
“好,那您等我一下,我簡單梳洗梳洗,咱們這就出去。”
丁澤有些猶豫,“姚大人生的該是疹子,要不要先找個郎中?”
云棠連忙推辭,“還是先去柳縣再說,娘娘的事還是怠慢不得,今日若是辦不成,恐怕娘娘要催。”
“那倒不怕,你這疹子該也不難治,本來無事,若是嚴重了反而不好,咱們先到醫館看上一眼,拿些藥就直接去往柳縣,姑娘家的臉重要,姚大人還是不要推辭了。”
云棠見他態度堅決,心想也是,再者說她一個九品的女官,又不好找行宮的太醫來看,估么著丁澤也是想到了,便點頭答應,又叫丁澤出門回避,自己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再開門的時候卻不見了丁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