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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天和元年(公元566年),唐國公李昞府上,終于又添了一位小少爺。平素就溫厚寬達的唐國公人到晚年(52歲)卻意外得子,當真是喜不自勝,立刻下令,將當年的食俸,拿出一半來,辦一場豪宴。
幸好,他的妻子,故皇后獨孤氏的妹妹,也是小少爺的生母,獨孤氏勸服了夫君:“因為伽彩父親(獨孤信)的緣故,陛下對我們幾姐妹所嫁之家幾般猜忌。此事看看七妹伽羅與妹夫便知一二。夫君,娶了伽彩,已然是您的禍事了。安州之治剛剛使夫君之功上表天聽,伽彩萬不愿再因妾微鄙之身使得夫君一朝禍來啊!”
李昞看著自己的愛妻,眼角不由泛淚,緊緊地擁抱住了面容初衰的妻子:“昞得妻如彩,何有他求?”
當下下令,要重金懸榜,招攬名士異人,為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小兒子,取上一個最響亮,最吉祥的名字。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訓,是從來不會錯的。可遺憾的是,唐國公要的不是勇夫,而是真正的名士異人。所以,一次次的召士入府,見面詳談,然后略賞金銀,敷衍送出后,這兩日,唐國公府角門旁的招賢榜邊,漸漸地人少了起來。
這一日,正是小公子誕生的第二月滿(就是滿兩個月)之禮。依著規矩,唐國公夫人,是要親自抱著孩子,去到佛寺里還愿,為小公子寄名牌的。
這所謂的寄名牌,其實就是把新生兒的名諱與生辰,請了父母親輩之中位最尊者的長輩執筆,書寫在一塊精工雕就,在佛前奉足九九八十一日的木牌上,在孩子第二月滿之禮時,重新奉回佛前。俗話說,這就是把自己的孩兒,借了父母親輩最尊者的手,認給了佛祖或是菩薩當義子或者是義女了。
身為唐國公的小公子,當今天子的小外甥(唐國公夫人與當今皇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所以這唐國公小公子,應該喚天子一聲姨父。不過這也是因為他的姨母是嫡出正室的皇后,若非如此,哪怕是身居正一品的四夫人之親也不能稱天子為姨父的),這木牌,自然是早就擇了精工良匠,選了上等佳品制成了。甚至連天子還曾經笑言,待這孩子出世后,便是要定了這親手為小外甥題寫名牌的美事了——也難怪,畢竟是天子,天下之大,還有誰比他更加尊貴呢?而且之前幾個孩子出世的時候,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最尊貴的也不過是長子,求了外祖獨孤信寫了名牌罷了。
唉,看來今日入宮請皇上御墨時,名牌上還是只能寫小公子的字叔德。雖說本朝為了防止孩兒養不大,弱冠之前不定名已然成風。唐國公夫婦,心里終究是不太痛快。
為何?
難得天子之尊,親自為孩子題名牌。若是能名字俱題,那對孩兒的將來,該有多好??!
就這樣,唐國公夫婦抱著孩子,微有遺憾地離了京城的主宅,在外宅處登上了馬車,準備好進宮朝圣。
車子剛剛出了門,坐在車里正哄著不知何故啼哭不止的小公子的唐國公夫婦,就聽到車外傳來的陣陣喧嘩。
眼看著愛子哭得臉紅氣短,心疼擔憂的唐國公不由大怒,伸手甩開車簾,喝令總管上前,便待一番怒罵。
可他還沒來得及張口罵出一個字,就被一個突然沖開重重近侍,嘴里邊喊著“士子有事上稟國公!事關小公子,請國公準!”的少年,給吸引了目光。
“且慢,讓他上前來說話?!崩顣\看了看這個衣衫襤褸,幾乎可說是衣不蔽體的少年那雙純凈明亮的眼睛,制止了正準備上去把這膽大包天的小子打死的家仆。
“是!”家仆不敢怠慢,立刻一齊上前,把這少年拖到了車前。
“你說見我有事,何事?”唐國公看著這個少年。
少年掙脫左右,叉手而禮,長躬至地:“士子袁璣,蜀中人士。今日前來,是為求國公顯恩,救我那未婚妻一命!”說完一揮短衣,雙膝落地。
唐國公皺眉:“究竟何事,你且速速說明?!边呎f,邊無奈地看了眼車里的夫人與幼子。
幸好,國公夫人正在為幼子哺乳,小公子也沒有再哭。只是一邊吃著奶,一邊唔唔咽咽,仿佛成年人傷心的輕泣罷了。
兒子不哭,唐國公的心也定了下來:雖然入宮面圣是今天,可好在時辰是晚上,倒也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一來,這少年著實合了他的眼緣,二來,對方又是個士子,三來,言詞之中又提到未婚妻性命等事……只怕,不會是什么小事。
畢竟,能自稱士子的,多半都是大家貴氏之后。便是少年一時落魄,家世但在,終究能夠再起的事情,他這一生也見多了。而且既是士子之妻,只怕也不是什么庶民俗子。“啟稟國公,士子幼時,家父為士子定下太原崔家一門親事。后士子家敗,舉家遷至些地,本以為世態如此,崔氏只怕也要另適他人,便再無人念想之意。誰想岳父大人不但未曾合流,反而這些年來,一直未曾間斷尋找于士子一家。日前,岳父大人終于尋得士子,不但對士子百般憐惜,更堅決要將崔氏娘子適與士子?!?
唐國公聽得感動,回頭看了看同樣一臉感動的國公夫人,又轉頭過來,和藹地對著袁璣點頭:“崔氏父,果然是個高士啊!”
袁璣眼圈兒一紅,淚盈于面:“正是,岳父高義,無人能及。只可恨士子無能,堂堂士族之后,卻被一鄙賤庶民所欺!國公,岳父體弱,為尋袁璣,已然是燈盡油枯。岳父一氏雖尊貴,卻因僅有崔氏娘子一脈,無人可壯其族。那崔府中的總管,竟然看出便宜,害了岳父不說,還要強占了我未婚之妻崔氏娘子,與他做三妾!此等奇恥大辱,士子便是死在此地,也請國公務必為士子與崔氏一家洗雪!”
說完,袁璣便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唐國公聽得大怒,叫了總管過來問話:“李二,你在市間走動采辦時,可聽過此事?”
李二畢竟是常常在外面跑著的,這袁家崔家的事情,又是近來城內的大事,自然知道,便應:“回老爺,這事兒,李二倒也聽說過。這崔家祖上也是大家,只到了崔氏娘子這一支脈,生生地只剩下了一個女兒。崔大人是個忠厚人,那崔府總管是他年幼時救回的,可心術不正,近幾年漸不為崔大人所喜,所以……”
唐國公聽得恨聲直罵:“好個奸滑寡義的惡奴!”沉吟一會,便命李二取他令牌,隨袁璣一同前往崔府,務必保下崔氏娘子。隨即想想,又著身邊小侍去帳房處,取了錢五百,支了幾匹上好綢緞給袁璣,好叫他能夠體面地把崔氏娘子迎回家。
袁璣本以為自己能夠救回未婚妻已是萬幸,再沒想到唐國公竟如此仁厚。感激之下,更是不停謝恩。
唐國公見事了,倒也寬心許多,連忙叫人扶起袁璣,叫他不必多謝,只說這也是為幼兒積德的大好事。
提起幼兒,唐國公倒想起一件事:“對了,袁士子,我聽你剛剛說是為幼兒而來。何故啊?”
嘴上問,心里卻明白,只怕這是為了引得自己注意才喊的吧?這袁璣,倒有幾分意思。
誰知袁璣一攏長袖,懇切道:“士子不才,雖說讀了些書,識得幾個字,卻在文事上一無所長。但天性所好,對相術一道,頗有些心得。此次前來,便已知國公高義正直,必為士子雪冤。只是不知如何報答恩公。思來想去,只得以這身相術,為小公子一閱前事,或者定個吉名,也算是報答了。”
唐國公聽得一怔,再次回視車內,見夫人點了點頭,這才轉臉過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不忍拂袁璣好意:“既如此,那便煩勞袁士子了?!?
一邊說,一邊起身下車,將車門邊的位置,讓給抱著孩兒慢慢移出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