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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除了懊惱,又添了幾分復雜的情緒。李氏那樣一個軟懦無用的,竟然生了這么個厲害的女兒,小小年紀,就知道不顯山不顯水的護著自己的娘,為自己的娘出頭張目了,偏今日之前,許夷光做什么都是平平,念書平平,言行舉止平平,在闔
府上下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平平……如今看來,她分明就是一直在藏拙??!
得虧自己還沒來得及將遠遠發嫁了她的念頭付諸于實際行動,為女兒鏟平障礙,不然誰知道她知道后,會做出什么事來?
大太太倒不至于因方才之事,就怕了許夷光,可自己母女是瓷器,李氏和許夷光母女卻是瓦罐,瓷器碰瓦罐,擺明了得不償失,傻子才會去做呢,看來很多事,自己都得從長計議了。
“咝……”大太太忽然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氣。
如果許夷光真的一直在藏拙,她本人其實遠比素日表現出來的厲害得多,那昨日之事,會不會,不僅僅只是一場巧合呢?
畢竟現下再回頭細看,整樁事情都實在太巧了,郭姨娘素日又實在太過囂張了一點,也就李氏了,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做二房的主母,譬如自己,都早容不下那賤人了。
那到底是許夷光一個人的手筆,還是李氏也終于忍無可忍,有份兒參與呢?
“老爺回來了……”
大太太正想得出神,閔媽媽與許瑤光見她分明正想事情,也不敢打擾她,就聽得外面傳來小丫頭子的聲音。
大太太心里一緊,除了休沐日,老爺這個時候回府,還是進內宅,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念頭閃過,她已斂住思緒,起身帶著許瑤光和閔媽媽,迎了出去。
果然剛到門口,就見一身官服的許明忠大步走了進來,只是向來都溫文儒雅的臉上,這會兒卻是黑沉一片,一看就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大太太的心瞬間揪得更緊了,強笑著忙屈膝給許明忠見禮:“老爺這會子不是該在衙門里嗎,怎么回來了?”
許明忠滿肚子的火,一句話也不說,徑自進了屋里。
大太太見狀,忙使眼色讓許瑤光先回自己屋里去后,才也進了屋里,接過閔媽媽手中的茶,親自奉給許明忠:“老爺,先喝口茶,解解渴散散暑氣吧……”
話沒說完,“哐當”一聲脆響,許明忠已將大太太遞上的掐絲琺瑯三君子的茶盅給砸了個粉碎。
整個正房瞬間鴉雀無聲。大太太也唬了一跳,她和許明忠夫妻二十余載,還是第一次見他生這么大的氣……她忙看向閔媽媽,示意閔媽媽出去將下人們都遠遠的屏退后,才小心翼翼的問起許明忠來:“老爺,您這是怎么了,生這么
大的氣,也是有年紀的人了,慪氣傷肝,不管怎么說,都該以自己的身體為要才是,不然可該叫咱們這么一大家子人,靠哪一個去?”許明忠聞言,喘著粗氣道:“我就是累死了也只想撐起這個家,又有什么用?我拼了命也趕不上老二那個不成器的拖我后腿,拖咱們整個許家后腿的速度!他今兒早朝被御史彈劾了,罪名正是‘寵妾滅妻,目
無法紀’,不但他,連我也被參了一個‘管教無方’,還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么,只怕降級都是輕的,尤其是他,指不定連官帽都得丟了,我真是恨不能立時打死他!”心里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大太太的臉色也瞬間難看至極,拼命忍氣道:“昨兒才發生的事,怎么這么快就被御史給知道了,別不是有人存心要害我們家吧?就算真有這么巧的事,與老爺又有什么相干,咱們所有人誰不是被蒙在骨里?老爺還是快想辦法,疏通一下關系,好歹別連累您也一起降級吧,您好容易才當上了四品,離三品只得一步之遙,若是被降了級,又得從新來過不說,這個污點還得一直伴
隨著您,想要再爬上三品,可就難了?!敝爸皇窃谛睦飳⒃S明孝罵得狗血噴頭,這會兒卻是恨不能生吞他了,混賬東西,你怎么不早點死了呢,許家真是家門不幸,才攤上了你這么個渣滓,若此番我家老爺真被你連累降了級,我與你勢不兩立
!本來之前還多少有幾分懷疑許夷光與李氏的,這會兒也不懷疑了,她們母女哪來的那個本事請動御史,可見事情的確是一個偶然……不,不是偶然,若不是許明孝那個渣滓素日對郭氏一家放縱太過,又怎么
會有昨日之事,偶然多了,自然也就成了必然!許明忠不待大太太話音落下,已恨聲道:“找誰疏通關系都沒用,彈劾我們的是黃霑。我就算真降級了,好歹兩榜進士的出身擺在那里,總有東山再起的那一日,那個混賬東西卻只是區區一介舉人,連同進士都跟如夫人似的,功勞沒份兒,受氣卻從來不落空,何況他比同進士還不如。他能爬到五品,當年爹付出了多少心血,這些年我又為他賠了多少笑臉,擦了多少屁股,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能不知道?
如今卻全部毀于一旦了,我今兒不打死他不算完!”許明忠說完,猛地起身就往外沖去,直奔許老太太的松鶴居,他昨兒怕許明孝回頭又去找李氏和許夷光的麻煩,下了死命令給許老太太,讓她務必將他拘在松鶴居,今日連衙門都稱病沒去,現在要找他倒
是極便宜。
余下大太太等許明忠走遠了,才終于回過了神來,卻是整個人如墜冰窟,比方才還要冷得厲害了。
黃霑號稱“鐵御史”,當年剛到御史臺時,便參了當時頗有權勢,圣眷也頗隆的長興侯“孝期狎妓”,所有人一開始都是抱的看笑話兒的心態,等著看他如何自取其辱。
萬萬沒想到,長興侯竟真被他給參倒了,黃霑一時間名聲大噪,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能參倒長興侯,純屬運氣使然。
是在之后又接連參倒了幾個高官勛貴,甚至連一名宗室子弟,都被他參得革了職后,人們才終于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小瞧了黃霑的,“鐵御史”的名號,也終于不脛而走。
只是參倒了這么多人,黃霑又豈能沒有仇家?他因此幾度遇險,卻幾度都僥幸撐了過來,被弄得在御史臺一待就是十幾年,卻從未擢升過,也通不在意,亦連他的妻兒,都跟他似的渾身都是錚錚鐵骨,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久而久
之,人們提起“鐵御史”黃霑,便都只剩下敬畏了。
如今自家老爺卻被這樣一個人給盯上了,哪怕只是被連累的,也休想獨善其身吧?還有自家清流的名聲,怎么可能不因此事受到影響,指不定還會連累自己兩個兒子的前程亦未可知。
大太太越想越恨,直恨得是睚眥盡裂,許明孝,我跟你不共戴天!
許明忠怒氣沖沖的趕到松鶴居,許明孝卻沒有如他以為的那樣,侍疾在許老太太床前。
強忍怒氣給許老太太請過安,又問過她,得知許明孝昨晚歇在了她后罩房的廂房后,許明忠立刻又趕去了后面。誰知道好巧不巧,剛到門口就透過門縫,看見許明孝拉了一個丫頭的手在調笑:“你這么白嫩的小手,哪是能做粗活兒的?老爺我回頭就回了老太太,把你討到老爺屋里去,從此后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好?
我倒要看看,那個病鬼敢不敢有二話!”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色迷心竅,死性不改!
許明忠氣瘋了,“砰”的一腳大力踹開門,對那丫頭怒喝了一句:“滾出去!”
喝得那丫頭忙從許明孝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掩面落荒而逃后,方看向跟著的小廝喝命:“立刻取長凳板子來,我今兒不打死了這個沒羞沒臊,不知悔改的混賬東西不算完!”
待一個小廝應聲而去后,又喝罵另外幾個:“你們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給我把他拿下!都耳聾了,沒聽見老爺的話是不是?既然耳聾了,就都給老爺滾出許家去,老爺再挑耳聰目明的來使便是!”
眾小廝聞言,不敢再遲疑拖拉,一窩蜂的上前,便將許明孝按了個動彈不能。許明孝自然不干,掙扎著不滿的嚷嚷起來:“大哥,您這是做什么,就算長兄如父,您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想打我就打我吧?我好歹也是三十有余,兒女滿堂的人了,也大小是個官兒,您不能一點臉面都
不給我留才是!”
想到昨夜兄弟兩個分開時,大哥的氣明明看起來已消了不少,怎么過了一夜,反倒比昨兒最生氣時,還要氣得厲害?
忙又恨聲嚷道:“是不是李氏那賤人,又在您面前下了我什么話兒?再不然就是許夷光那個吃里扒外的白眼兒狼說了什么?我就知道,她們不氣死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看我饒得了她們哪一個……咳咳咳……”
話沒說完,已挨了許明忠一記窩心腳,立刻因為岔氣,劇烈的咳嗽起來,很快便咳的臉通紅。許明忠卻是視而不見,只怒聲罵道:“你也知道長兄如父?那我今兒就算真打死了你,你也只能受著!不成器的東西,明明是你寵妾滅妻,縱容得你的小妾和便宜丈母娘小舅子無法無天,早就被人盯上了,如今終于惹出禍事來,卻都推到二弟妹母女頭上,你還是個人嗎?哼,還‘大小是個官兒’,你那個官兒,難道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嗎?若不是靠著父親和我,就你一個敬陪末座的舉人,也想三十出頭就
做到五品?”
“做夢吧你!這么好的前程,卻被你生生給作掉了,你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親,對得起我嗎?我今兒不打死了你,我再不活著!板子怎么還不來?去催,立刻去催,我數十下還不來,就永遠別來了!”
小廝們唬得戰戰兢兢的,忙飛奔了兩個去催,總算在許明忠的耐心告罄之前,將長凳和板子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