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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水聲中,分坐棋盤兩側的人都沒有急著再說話。
李硯了然一笑:“昔年魏帝定四姓,李氏恐不入,星夜乘明駝至洛,時人譏為駝李(注1)。數百年名門著姓,亦不過蠅營狗茍,我是不是真的出身隴西李氏,出自哪個房支,又能改變什么?”
“言之有理,”青年果然不再追究,轉而問道,“先生如何識得牙娘的?”
李硯輕笑:“某與那位娘子素不相識,不過是打聽到她喜好弈棋,尤其欣賞王老,便雇人在她門前叫賣。前棋院待詔親筆作注的無名《棋經》,她聽見了豈會放過?只要經卷到她手里,大王看到不過是遲早的事。”
“先生投其所好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難怪能把我阿爺耍得團團轉。”青年說話時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因為事實太過匪夷所思,他連素來信任的牙娘都不敢再接觸,只能躲在京郊悄悄調查。最后卻被告知,他不過是被人戲弄,任誰都難免激憤。
這青年正是一直行蹤不明的東平王。
自從知道崔先生的存在,他對此人的懷疑就從未斷過,卻是直到最近才猜出崔收的底細。
線索來自于離京前,牙娘給他看過的一卷《棋經》。
不得不說,崔收對他和牙娘的判斷無比精準。
經卷有缺,著者也寂寂無名,卻有國手為之批注。但凡好棋之人,見了這樣的東西,哪里有不好奇的?何況這位牙娘曾以重金購過王待詔墨寶,絕不會認錯他的親筆。以她的性子,還有與東平王的密切關系,得了這么件稀罕之物,必然會拿來與他分享。
他對棋道無甚興趣,當然不會像牙娘這般激動。但他卻是見過這字跡的。一見之下,他便覺得這字體似乎曾經在哪里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時他又急于出京,雖然疑惑,也并未多想。直到他在河南一帶盤桓,才忽然記起他究竟是在哪里見到這字跡的——崔先生和趙王通信時的筆跡,與這經卷上的一模一樣!
李硯撫掌笑道:“能從筆跡猜中在下身份,東平王果然敏銳。”
東平王冷哼一聲:“言不由衷的夸贊還是都省了吧。那筆跡不過是你故意露出的破綻。若非如此,我大概想破了頭都想不到棋院默默無聞的李待詔和深藏不露的崔先生竟是同一個人。想來當初那幾封信也是你故意讓阿兄給我看的了?”
廣平王有意無意地給他看過兩封崔先生寫給趙王的信。但是東平王對這個藏頭露尾、行事鬼祟的謀士向來厭惡,并不愿意細看,只草草掃了一眼便扔了回去。然而此人筆鋒怪異奇峻,雖是匆匆瞥過,卻還是給他留下了印象,所以后來還能回想起來,確定那是崔收的字跡。可《棋經》上的落款卻是李硯。有了這條線索,崔收的真正身份也就浮出了水面。
東平王是粗中有細的人。身份曝露的過程太過順理成章,反而讓他察覺不對。以此人素來的機警,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筆法特殊,極易辨認。
原想以抑制宦官擅權的理由聯合南衙、藩鎮,壓制神策軍在京中的勢力,重新構筑朝廷平衡,再圖后計。他此番出京,目的也是為了游說各藩合作。誰知他才走訪了幾個河南方鎮,京中便出了一連串的變故,讓他措手不及。不得己,他只能先放棄之前的計劃,趕回京師救人。
東平王才智遠勝其父,很快就發現其中的蹊蹺。他離京前數度警告廣平王,讓他們不要在朝廷出兵期間輕舉妄動。廣平王把話轉達給了父親,也得到了趙王肯定的答復。他這對父兄雖然不夠聰明,卻還是知道趨利避害的。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這么放心地離京。沒想到還是棋差一招,他們父子竟被人用這么低劣的手法給栽贓了。
東平王首先懷疑的對象自然是太后和太妃。但以他對這兩人的了解,覺得她們不會做出這么拙劣。且以趙王對太后她們的戒備,她們很難在父親身邊安插人手而不被懷疑,更別說栽贓陷害。她們頂多是利用機會順水推舟,先把趙王控制住而已。可是除了這兩位,還有誰會處心積慮對付他們父子?在發現崔收的身份后,案情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趙王對崔先生深信不疑,崔收想安排一兩個人到趙王身邊簡直是輕而易舉。只是他這樣做的目的何在?這是東平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面對質問,李硯卻是不慌不忙地一笑:“在回答這個問題以前,有件東西,某想先請大王過目。”
***
戎人傷亡慘重,開始潰退。廝殺聲漸漸止歇。
敵軍退去,西川的兵士們也分批撤離戰場,到選定的地點安營扎寨。受傷不重的士兵由同袍攙扶著走向營地。無法移動的傷兵卻只能由人抬著回去。清理戰場、掩埋戰死者的工作也開始有序進行。
姚潛親自帶隊遠遠跟隨,確定戎人已經遠遁,絕不可能再回頭施以突襲以后,才返回營寨。
營地里已升起炊煙,兵士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休息。經歷大戰,身體都已疲累,但因為此戰大勝,他們的精神頗為愉快,連傷者的創痛也似乎因此有所減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