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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平王道:“很久沒拜見太后、太妃,就去了一趟。”
廣平王點頭:“這很好,長輩那里不應失了禮數。你如今懂得事理,愚兄總算放心了。圣人有言……”
“小弟腹中饑餓,”東平王怕他沒完沒了,連忙打斷,“想進些酒食。”
“正好愚兄也有些餓了,”雖被兄弟打斷,廣平王卻并無不悅之色,“阿弟不介意愚兄一道用些吧?咱們兄弟也許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東平王心里哀號一聲,兄長最喜說教,席間要是一直這么諜諜不休地講下去,他還怎么吃得下啊?
***
雖然一萬個不情愿,到了三月初三,東平王還是只能認命地去曲江赴約。
上巳為三令節之一,由先民三月水邊袚褉的習俗而來。傳至國朝,上巳則成了賜宴勝游的節日。昔年鼎盛之時,長安、萬年兩縣競相比試,曲江邊往往大陳筵席,錦繡珍玩無所不施。此等奢豪之事如今雖已禁止,江邊卻仍是彩幄翠幬,鮮車健馬。
雖是煙水明媚,東平王卻沒什么欣賞美景的心情。廣平王還未到,他便百無聊賴地立在柳樹下,用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馬鞭。
“阿弟。”不多時他遠遠聽見一聲呼喚,回過頭去,正好見兄長在仆從簇擁下騎馬緩緩行來。
走得近了,廣平王下馬,向他笑道:“阿弟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東平王道。
廣平王笑著從袖中取出一物:“想送阿弟這個,所以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東平王接過一看,卻是一個細柳條編成的手環。
佩戴柳圈是上巳風俗,有免毒避瘟之意。
東平王微微一動,接過柳環套在手腕上:“多謝阿兄費心。”
廣平王眉間舒展:“兄弟之間何須客氣?走吧。”
兩人牽馬并肩而行。
堤岸邊薰風陣陣,拂起垂落的柳枝。路上踏青的游人不少,哪怕販夫走卒也一副怡然自樂的神色。偶爾有三兩年輕士子聚在一起飲酒,議論著剛剛結束的春闈。高門大戶游幸更為講究,在堤上設著行障,以免家中女眷賞春時讓旁人窺探。煙波之中,一葉輕舟浮于水上,舟上不知何人正敲擊牙板,伴著一陣柔婉的歌聲在江上低徊。
兄弟二人不約而同地駐足,傾聽那歌聲。
“唱得真好。”一曲終了,廣平王贊道。
“比平時還差一點。”東平王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阿弟認識唱歌的人?”
東平王臉有些紅,過了一陣才小聲說:“聽聲音是中曲牙娘無誤。”
廣平王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中曲是指北里的中曲。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正欲說話,那舟船恰在此時從他們面前悠悠劃過。舟中一妙齡女子撩起船上的簾子,看見站在岸邊的兄弟二人,她掩口一笑,向他們這方向揮了揮手。東平王也瀟灑向那女子招了下手。廣平王想,她必然就是牙娘了。
“當初阿弟和女孩兒說句話也要臉紅,”舟船過后,廣平王笑道,“若是受了她們冷待,還要躲起來偷偷哭呢。想不到如今連愚兄也要甘拜下風了。”
“還有過這種時候?”東平王摸著鼻子笑問。
“當然有,”廣平王笑,“而且不少。可別說你不記得了。”
東平王不好再裝不記得,哼了一聲:“阿兄干嘛非得揭我傷疤?那時我胖成個球,當然不討人喜歡。”
“為兄不是有意要揭你傷疤。只是想起那時候阿弟只要一受委屈就來找愚兄哭訴,倒是比如今親近許多。怎么后來我們兄弟反而生分了?”廣平王說到最后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
兄弟,東平王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柳圈。小時候,每到三月巳日,兄長都會親手編一個柳環送他,說是能消災。其實他十二歲以前什么災禍都沒有,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他喜歡的美人們都不拿他當回事。倒不是她們輕視他,而是他那時小,又胖乎乎的,五官都沒長開,怎么看都是張團團的孩子臉。那些美人們自然不會對一個孩子有什么想法,就算親昵也僅局限于捏捏他的胖臉。偏偏東平王心智早熟,每受冷待便跑來和兄長訴苦。
廣平王比他大好幾歲,也不像父親那么嚴厲,總是好脾氣地哄他,說等他大些就好了。那些年月里,他很喜歡親近這位兄長,什么話都愿意和他傾訴。是什么時候變了呢?
“阿弟?”久久未聽見東平王的回應,廣平王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我在聽。”東平王淡淡道。
“過幾天來愚兄家中坐坐吧,”廣平王溫和道,“愚兄備些酒菜,把阿爺也請來。再怎么說也是家人,不該鬧得這么僵。”
東平王沒作聲。廣平王和他回憶小時的趣事時,他臉上還有一點溫情。可等他提到父親,東平王僅存的些許情緒也從臉上消散了。他冷淡道:“阿兄,小弟向來喜歡有話直說。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阿兄見諒。”
廣平王笑問:“兄弟之間何須客氣?卻不知阿弟有什么話要說?”
“這陣子小弟經常在想,”東平王摸著下巴道,“若是徐太妃對我用心計倒也罷了,畢竟她和我不怎么熟。阿兄和阿爺還使這樣拙劣的伎倆,小弟可就有些傷心了。”
這不是廣平王意料之內的反應。他動了動嘴,最后還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東平王倒不指望他會回答。他轉頭面向兄長,嘴角上揚,形成一個諷刺的微笑:“莫非在二位心目中,我腦門上真的刻了個蠢字?”